“那你怎么知道朱彭身份不简单?”
“依照他今日行径不难猜出。”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毕竟司琅自己猜测的根据也是这个。她点点头,屋内属于情妖的妖气散尽之后,她又问道:“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之前商量的是卯时过后会合,可现在才刚过寅时三刻。
宋珩如实道:“我察觉到你气息波动,所以回来看看。”
司琅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先是一愣,才想起要问:“你怎么察觉到的?”
两人刚刚应该相距甚远,就算她有一瞬间确实动了魔气,但那气息应该微乎其微,不至于让他那么快就赶回来。
果然,宋珩指了指屋外,解释道:“我布了探知网。”
如那时在瞢暗之境中一样,一张普普通通的网便将此地悄无声息地包围。两百年前她在网外,同他一起寻找破解阵法的方法;而两百年后她却掉入网内,被他不声不响地沉默守护。
司琅心头蓦地一热,看着宋珩,问道:“你这样施法,不怕身份暴露吗?”
“夜深人少。”宋珩对她笑笑,“还算安全。”
既然说还算安全,那为什么一感觉到她气息波动就转而赶回?司琅不敢问,也没有信心问,怕问过之后,得到的答案并非心中所想。
屋内安静下来,朝日初上,窗外传来的人声交谈愈渐清晰。司琅很少有在这么早的时候醒来,难免对外头隐泛的烟火气息有几分兴趣。
她偏头看了两眼,这动作落在宋珩眼里,心思不言而喻。他淡淡笑了笑,出声问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司琅回头看他:“好。”
寅时过了,安静一夜的街巷逐渐声起,熹微日光轻拢而下,路旁各色小摊开张,食物热气袅袅不断。
司琅本想先逛一圈看看,但走了几步便被路旁的食物吸引,她看了眼好像没有什么想法的宋珩,道:“去那儿看看?”
宋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包子铺:“好。”
包子铺这会儿没什么人,两人到了跟前,店家连忙高高兴兴地迎上,问道:“二位吃包子?”
司琅看了眼热气腾腾的蒸笼:“什么馅的?”
店家爽朗一笑,自豪地拍拍胸膛:“我这儿的包子啊,那可是整个卞城内最好吃的。馅就更不用说了,丰富程度我说第二,绝对没人敢说第一。什么虫蝇、蛇尾、狼爪这些,都是应有尽有,就看客官你们要什么了。”
司琅再次看了眼蒸笼内小巧整齐的包子,着实没想到里头装着的东西如此“奇特”。
“客官,你到底要什么馅的?”见司琅久未答话,那店家问道。
“……有正常点的吗?”
店家眼神奇怪地打量了下司琅:“正常点的?”
司琅一时嘴快倒忘了隐藏。这里是妖界,吃些虫蛇之类的其实再正常不过,奈何她魔界着实没有这些奇怪东西,一时半会儿接受不来。
宋珩含笑看了眼司琅,上前解围道:“她最近胃口不好,可有些清淡点的?”
闻言那店家顿时仰天长笑,有如恍然大悟般冲宋珩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开了另一个蒸笼,动作迅疾地从里头掏出几个包子,放在油纸里递给宋珩,边笑边语重心长:“有喜了是该多注意,这几个是红豆馅的,包管你们喜欢。”
宋珩接过油纸的手一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于是下意识便转头去看司琅,却见她抿着唇脸色也有点泛红,目露诧异地瞪着他。
宋珩无奈。
他本意只想解围,哪知一句话竟让店家误会成这样,想解释又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拿过包子在店家笑意盈盈地注视下付了银子,再去看司琅,却见她早就迈着步子走了老远,也不知是羞是恼。
待他跟上司琅,她面上早已波澜不惊,那点难得的红晕褪去,面容一如既往的白皙干净。
宋珩递过包子:“还吃吗?”
都已经被人误会一通,不吃岂不是更亏。
司琅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吃!”
红豆馅的包子虽甜不腻,司琅咬了两口,倒是确如那个店家所说般味道不错。她本落后两步,这会儿偏头去看宋珩,见他长指捏着油纸,吃得安静且认真。
许是她看得有点久了,宋珩不得不侧目询问:“怎么了?为何一直看着我?”
司琅转回头,又咬了口包子,耸肩含糊道:“没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着,行在逐渐拥挤的人群里。
街巷人多之后,自然也就慢慢热闹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见到几个没有化作人形的小妖。
妖爱美丽的面皮,同时也爱美丽的装扮。卞城内有许多胭脂和首饰的铺子,清晨方一开张,排队的人群都挤到了街的中间。
司琅本是随意瞧了一眼,却忽然目光一凝停在了某个女子的发髻上,那发髻的样式极为复杂,收尾之处盘绕整齐,静静插着一支簪首如半月的簪子。
那支簪子颜色明黄,亮眼且张扬。可司琅却忽然想起另一支通体润白的簪子,它淡然且安静,虽不抢眼,但却是她喜欢的模样。
“去看看?”宋珩问道。
司琅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必。”
她既这样说了,宋珩自不强求。跟着她一道走过那些铺子,离得远了,他忽又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问了一句:“对了,当初人界那支璜月簪,你还留着吗?”
司琅心头一跳。
虽知道他看过命簿,却不想他竟会记得。那支璜月簪……还是她从他手下硬抢过来的。
司琅眨了眨眼,回答道:“早扔了。”
“扔了?”宋珩似惋惜般笑了笑,“若知道你要扔掉,当初我应该强硬点将它买下的。”
买下?买下送给谁不言而喻,当时他乃凡人周寅,心里念着想着的不就是那薛家薛韵?
司琅冷哼:“就算你买下,我也能抢过来。”
“为何一定要抢?”
“我喜欢。”
宋珩反问:“喜欢还扔了?”
司琅发觉宋珩兜圈套话的意图,不满地瞪他一眼:“喜欢的当然不是簪子,而是——欺负凡人的乐趣。”
这“凡人”指谁无需多说。宋珩笑笑:“是吗?”
司琅没答。
一路走到长街尽头,天光明媚之后两人回头,往客栈方向回去,走了半途,又经过人满为患的首饰铺子。司琅动了动唇,没忍住,问道:“当时铺子里头那么多簪子,你怎么偏偏看上那支璜月簪?”
偏偏看上?似乎也不算。
周寅的记忆留存在宋珩脑中,是那人的,也是他自己的。
当时在首饰铺子内,他其实不曾看过其他任何一支发簪,只在看见璜月簪的第一眼,便觉得它是心中所想。
那时尚不知为何偏偏瞧上它,可如今再想,好像一切又早已有所定数。
润白的簪身,半月的簪首,陌生中仍有熟悉,吸引他一步步靠近。
宋珩勾唇浅笑,看着司琅,应道:“或许是因为——合眼缘吧。”
2
回到客栈还算时候较早,不过该起身忙活的一个不落。本在外头拿着布沥水的小二见着宋珩和司琅,有点意外:“二位出去得那么早啊?”
“出去逛逛。”宋珩应道。
小二笑笑,又和宋珩说了两句话,还没聊完,里头就哄哄闹闹传来人声,小二像是早有所料般叹了口气,沥水的手重重拧了两下。
宋珩和司琅对视一眼,也不再同小二攀谈,侧身进了客栈。
“哎哟,朱少爷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让小的给您瞧瞧?”
柜台前是客栈掌柜和朱彭一行三人,掌柜边观察朱彭脸色,边瞧着他不协调的四肢暗自观摩。
“瞧你个头!本少爷好着呢!”朱彭对着掌柜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刚升起点凶神恶煞的意思,肩膀手臂就因为大幅度的动作疼得发紧,他忍了忍,怒瞪着掌柜,“本少爷看你还是好好瞧瞧你的破客栈,睡了一晚竟给本少爷睡得手折加落枕!”
朱彭这么一说,这四肢不协调的观感顿时能解释通了。他虽身体能正挺站着,但双手皆背在身后,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放着,脖子一动不动,拔得直挺挺的,背脊显然异常僵硬。
掌柜哪能想到朱彭不过睡了一夜,怎么就给睡落枕了,这事先前在客栈里可从未发生过。倘若直接对他说其他住客都好好的,只他一人出了问题,恐怕还得被一顿批,于是掌柜内心叫苦不迭,面上不得不笑着赔不是。
“是是是,朱少爷说得对。小的这客栈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您就好好养伤,小的保证下回您来,绝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
“下回?下回来个屁!本少爷还稀罕上你这里了不成?滚滚滚,别挡着本少爷的路!”
朱彭嫌恶地瞪着他,身后两个随从见状,伸手狠狠将他推开,掌柜径直撞在柜台上,磕着腰也不敢多说什么。
朱彭三人大摇大摆地来,大摇大摆地走,虽姿势怪异,但没人敢正眼打量,半途中迎面而来的人都自觉让路,不说话也不抬头。站在旁边许久不敢说话的小二见自家掌柜哀哀怨怨地扶着腰,连忙上前将他扶好。
司琅和宋珩坐在角落,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大清早就带着人离开客栈,时间还算吻合,想来情妖应该没有说谎,这朱彭正是要动身去王宫。
两人没有犹豫地退了屋子,随着人流跟在朱彭后头。朱彭身形虽不算高,但好在装扮显眼且动作怪异,人群中一眼就能让人认出。
“睡个觉也能成这样?”司琅隔着一段距离,冷声嗤笑,“废物!”
宋珩没有搭话,但脸上露出些淡淡笑意。
为防止跟丢以及被察觉,两人一路上都尽量保持安静,跟着朱彭一路直走,拐过岔路后又行了片刻,最后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比之大街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安静,他们没有跟得太紧,只追着朱彭的衣角随行,不知那朱彭是睡傻了脑袋还是压根不担心被跟踪,一路上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朱彭三人停步的地点是在深巷处的一座破庙,那破庙看上去久无人住,杂草破布丢了一地,若非现下是白日,恐怕都看不清檐下还有几块好地。
两人背身躲在墙垣之后,见朱彭他们进去了,司琅问道:“不进去?”
“再等一会儿。”宋珩道。
两人换了一处能看见破庙里头光景的地方躲着,断壁碎石之中,朱彭因为手折了,只能闭目半矮着身子忍着疼痛,边骂边施展法术。
破庙不起眼的一处角落放着一只歪倒的石狮头,随着朱彭法术的施展,那颗石狮头上方很快凝聚起一团白光。
像是入口的雏形。
宋珩提醒司琅:“准备进去。”
石狮头上方的光圈很快扩大,直至莹莹亮光覆盖了整座破庙,朱彭收手站正了身体,咬牙忍过肩膀的疼痛,对身后两名随从道:“走!”
宋珩也同时起身:“走。”
两拨人目的不同,但来意相同,无非是要进入口,那正面交锋便势不可免。
入口终点是否直接抵达王宫还未可知,但显然想再暗地里跟着朱彭不太可能,毕竟进了入口,朱彭势必更加谨慎,而里头或许也没有那么多可让人藏身隐蔽的地方,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与其等着被发现,不如早一步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