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琅拿到璜月簪,捏在手中把玩,嘴角扬着得逞的笑,看向周寅:“果然东西还是要先买下——才能说是自己的啊。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抢走了。”
周寅蹙了蹙眉,知道她话中意有所指。后头的赵伯容不是傻子,自然也听出来了,他本就对司琅抢走薛韵喜欢的簪子不满,这下听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更是暗攥拳头愤愤不平:“这霖阳城中怎会有你这种女人,简直蛮不讲理!”
司琅没理在后头气得头上冒火的赵伯容,嘲讽过后也并不打算多留。冷笑一声便迈步朝铺子门外走。路过他们身边时,她脚步一顿,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可她看的不是赵伯容,也不是周寅,而是一直站在旁边、对她又惊又惧的薛韵。
薛韵见司琅本来要走,可走了一半竟朝她看来。她因为方才动手的事对司琅有些害怕,往后瑟缩了些,恰好碰到周寅的肩膀,便又挪了几步躲在他的背后。
司琅自然瞧见了她的动作,扫了眼他们相触的手臂,眼尾略略一动,不明所以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而后她也不看薛韵的表情,高发横甩,径直出了铺子。直到她的身影完全不见,银饰发出的“叮当”脆响彻底消失,铺子内看好戏的人才议论纷纷地慢慢散去。
薛韵还因为方才司琅走前留下的那句话而疑惑困扰,赵伯容却不甚在意,只愤愤一捶壁面:“这什么人!”
周寅一直看着司琅消失,见她飘逸的墨色羽衣掠过门外石柱,静默半晌,才收回视线。看了眼仍躲在他身后的薛韵,他轻叹一声,对赵伯容道:“走吧,先送阿韵回去。”
3
魔宫夜里大道极其热闹,众多魔兵魔将来往穿梭,各个关口当值之人都提着把坎水大刀,背脊刚直,目不斜视。
司琅把玩着那支璜月簪,神采飞扬地跨上大道,途经的那些兵将见了,都停下脚步喊道:“连塘郡主好!”
司琅习惯了他们的问候,摆摆手回:“好!”
而后又继续朝前大步地走。
文竹和武竹一路跟在后头,跑断了腿才勉强能够跟上,见到问好的兵将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喘气扯扯嘴角。
这郡主打从人界买了那璜月簪回来,心情就一直居高不下,连带着脚步都快了许多,他们的武功本就不怎么样,再陪着她走这样一条长道,更是累得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但好在折磨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大道终点便是魔宫,旁侧是众多魔君居住的地方。司琅隔空摸了两手,没几下就找到了位置,随后撕开一道缝隙,领着这两个快断气的家伙走了进去。
魔界黑雾浓重,不仅能遮天蔽日,更能隐匿位置。许多魔君住在这里,都喜爱拨弄两片黑雾将自己的宫殿入口遮盖,更有玩心重的,连入口都故意混淆,引得他人无头苍蝇般地乱找,最后入了其他魔君的宫殿。
司琅早先还不知晓魔宫黑雾的事情时,就曾落入陷阱,被那些个魔君折腾得够呛,偏她此人有仇必报,回击的方式也很直接,便是在魔帝召集他们入魔宫议事之时,径直破殿而入,将那些捉弄她的人揍了个遍。
只是虽然揍得爽了,但受的处罚也不轻。魔帝隔空传音通知了司燚魔君。她闯了如此大祸,不仅破坏了议事,还将宫殿砸烂,自是被她父王狠狠训斥一顿,丢入幽水潭内禁闭了三年。
不过司琅虽是自由惯了,但并不代表不能忍受黑暗和囚禁。她几乎是毫无反抗地由着她父王惩罚,在那幽水潭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三年。反正她心里清楚,她总有从那幽水潭里出来的一天,待重归自由,她便照旧是无拘无束的连塘郡主!谁也管不了她。
缝隙撕开之后是无左魔君宫殿的入口,司琅径直穿了进去,刚一踏入殿门,便闻着了无边蔓延的酒味。她蹙了蹙眉,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无左魔君自她昨夜走后肯定还没停歇,一直饮酒直至今日。她对他酒鬼般的行为深感无语,一挥手将这些难闻的气味全数赶开了去。
她踏入内殿:“无左!”
司琅这一声中气十足,其中还夹了法力,回音几乎震荡遍整个梵无宫,只要耳朵没毛病的人都能听见。但直至余音消弭,空气安静,在这偌大的宫殿内,她硬是半个字的回应都没得到。
她不耐烦地挑起眉头道:“再不出声,我就将你这殿内放了千年的酒酿都给摔碎!再去跟魔帝建议,你能力极佳,应该多参办些魔界事务。”
似是这番话正好掐中了无左的软肋,几乎是司琅尾音刚落的那一秒,殿外就隔空传来了几声叹息,其间还夹着点无奈:“真是怕了你了。我不过是累了想小憩片刻,你怎的这也要打扰我?”
司琅听声辨位,不过半秒就寻出了他的方位,一个转身衣袖轻扬,人瞬间就到了无左的面前。
他还在昨日他们饮酒畅饮的那处院落,斜躺在里头由碧石铸造的凉床上,旁边歪七倒八地滚落着不少酒坛,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没有少喝。
司琅觑了他一眼,上前抬脚踢他:“喝酒喝累的?真是会说瞎话。”
无左还在凉床上闭眼躺着,听了司琅的嘲讽也不介意,只淡淡一笑,而后翻身坐起,一双桃花眼半合着睨她:“我不过就这点喜好,有时累,有时不累。至于瞎不瞎话——你若信了,那便不算瞎话了。”
司琅听他说话听得头疼:“你别给我东扯西扯,快些起来,我有事与你商量。”
无左微微歪头,朝司琅凑近了些,闻了一会儿,轻笑着挪开,道:“你这身上满是凡人的气味。怎么,又去人界找他了?”
司琅神情稍稍一滞,随即大方地承认:“是又如何?”
“不如何。”无左淡笑摇头,“只觉颇为可叹哪。”
司琅就见不惯他装得高深莫测的样子,当即沉下目光,斥他:“快点起来!”
无左无心招惹这闹天闹地臭名在外的连塘郡主,也知道她去了一趟人界就直接赶来他这儿,定是有事要与他商议,于是也不再磨蹭拖延,离了凉床与她同去院落藤椅上坐着。
“说吧,又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司琅向来直来直去,让他帮忙也绝不含糊:“过几日我还需要去趟人界,但我父王后日回府,他向来不同意我去人界掺和,所以一定会拦着我。届时我会和他说我来你这里暂住几日,他若来你这里问起,你可得给我打打掩护。”
“又来这套?”无左假意叹了口气,“我记得上回帮你做事的人,可被你父王教训得不轻。”
“别害怕。”司琅不理他的调侃,冷哼道,“我父王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无左自是不害怕,只是听她所言,不由得扬唇轻笑。
这司燚魔君与如今魔帝乃承自一脉,只是有了封地位于连塘,除了议事之时少有入魔宫,基本都在外理事。而无左虽与魔帝非同脉,但与司燚一样同是魔君身份,二人无事务上的利益纠葛,彼此不算太熟。若是司燚真来此寻司琅,找不到人,顶多将账算在自己女儿头上,也确实不能对无左怎样。
“你的算盘打得倒精。”无左哂道。
“你帮是不帮?”
无左没答,但神色间并无拒绝的意思。他抬手抚了抚藤椅周围缠绕的藤蔓,语气缓慢悠闲,问起他事:“他这一世在人界,是什么身份?”
忽然转了话题,司琅沉默了一会儿,如实道:“不知。”
无左好笑反问:“不知?”
司琅确实不知。她今日刚下人界,只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哪有那闲工夫去打听了解人家家世?
只是她虽不知,但不代表没有人知。
司琅招呼后头站了许久的人上前:“文竹,你告诉他,那人什么身份。”
作为在司琅身边待了快千年的小侍女,文竹的办事效率毋庸置疑。几乎是司琅一开口,她就踏上前来一步,道:“这一世宋将军在人界名唤周寅,为霖阳城三大富商之一的周家庶子。”
司琅满意地点点头:“干得好!”
文竹微微一笑。
“富商?”无左兀自嚼着这二字,又问,“还有那女子呢?又是什么身份?”
文竹说道:“那女子名唤薛韵,是同为霖阳城三大富商之一的薛家独女。”
“哟!”无左来了兴致,“这二人竟还是门当户对的。”
文竹闻言暗叫不好,偷偷退回原位,然后去观察自家郡主脸色,果然只见一片阴云密布。
司琅黑着脸:“无左魔君还爱好八卦,真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
无左光听她前半句就知道这丫头上了火气,再听那后半句“本郡主”的自称,便晓得她这又是被踩了尾巴奓毛的前兆,不由得心里偷笑,但面上掩饰得极好,继续道:“不是吗?我瞧着倒像是天定姻缘。”
“天定姻缘?”司琅面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几字蹦出,眼神狠戾,“再如何天定,我都要给它拆散了去!不仅拆散,还要将它抽筋剥骨、千刀万剐!”
无左笑意更重。
知道司琅若是真生气了,定要闹得他这里天翻地覆,于是只点到为止,不再逗她,谈起正事:“我记得这二人成亲之日……约莫是近了?”
司琅冷哼一声,面上照旧臭着:“七月初六,还有一月时间。”
“一月时间……那是该抓紧了。”无左道,“我会替你打好掩护,你且放心去吧。”
司琅听他答应,面色稍霁:“不枉我平日里陪你喝酒!”
无左听后哭笑不得。分明是她抢走他的美酒,怎么现在说来,倒成了他得了便宜?
司琅没打算多留,嘱托完无左后便转身要走,但很快被他拦下。
“等等。”
司琅停下看他。
无左道:“虽我知你有要事在身,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你。魔帝已对你在人界所为有所察觉,所以你还是别太张扬,低调些好。”
司琅眉头一跳。
“察觉?”她冷笑,“察觉便察觉了,又当如何?他既然有闲情来管我的事,那我自然也得将事办好才行。”
说罢,她也不再等无左应答,转身便携着文竹和武竹离开了。
无左望着面前化作一缕黑气的背影,甚是无奈地扶了扶额。这丫头可真是……越不让做什么,就越偏要做什么。
如此性格,他早该想到的,方才的提醒真真是失策了啊。
4
司琅出了魔宫,一路向南回了连塘。此时已是子夜过后,整个连塘月光浅淡,昏暗无比,大道上只有魔将在来回巡视。
司琅压低动静,从连塘上方瞬身而过,进了府内,踏入内殿,对身后二人道:“你们俩回去休息,不用跟着我了。”
今日去了趟人界,又走了回魔宫大道去无左那处,武竹的小身板早就累得不行了。听见司琅的话,他连连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可走了两步才发现……他家阿姐没有跟上来。
文竹站在内殿外头,眉头微蹙,颇有忧虑:“郡主,无左魔君的话应当可靠,若是魔帝真的发现了,那这回若再去人界……恐怕……”
“怕他作甚?”司琅本入了内殿的身影又再次显现在殿外,她抱臂站着,面色不屑,“我要做的事,还没人能拦。魔帝也一样。”
文竹还是担忧,整张脸都快皱了起来。司琅见不得她这副表情,赶忙挥挥手:“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眼下还有重要的事。你快些回去休息,明日将他们在人界这一世的事情详细告知于我。”
郡主已经发话,文竹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道:“是。”
第二日照旧天气晴好,司琅起了个大早,出殿一瞧,头顶却还是浓雾一片。她心里笑了两声,“啧啧”悠叹,只觉这拨雾的老头着实脾气不小。
蚩休乃是司燚得了连塘封地之后从魔宫带来的人,他岁数虽高,但颇有点老顽童的意思,平日里不趾高气扬,但若有人惹了他,他也不是会轻易原谅的。
只不过……
司琅对他的弱点,那是了如指掌。
蚩休住在连塘王府的西北角,平日里只出来拨拨浓雾、逗逗鸟儿,不与他人说话,自己乐得逍遥。司琅得空时会来这里找他聊天,但基本上没有几句就得被他黑着脸赶出来。
今日蚩休对她气闷在心,司琅干脆连招呼也不打了,飞身就入了他的殿内。白发白胡的老头正靠在床榻上休息,听她进来并无半点反应。
司琅知道这老头神思敏锐,此时装傻,就是不想理她。不过她也并不在意,三两步跨至他的面前,反手一变,金灿灿的琉灯宝盏就出现在她掌中。
“喏,给你这老头的,赶紧起来!”
蚩休闭目躺着,但再如何忽视,那金色亮堂的光线就在眼前晃悠不停,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一骨碌爬了起来,抱住了琉灯宝盏。
“哎哟喂,你这丫头!”蚩休爱惜不已地抱着它左右抚摸,眼中冒着金光,“哪里寻来的这好东西?”
司琅轻哼一声,她就知道!但凡她找了好东西送给这老头,再天大的事他都能不计较。她看他不应该叫老顽童,该叫老财迷才是!
“你别管哪儿来的。收了东西,是不是该动手办事了呀?”
蚩休照旧捧着这宝盏跟宝贝似的不肯松手,原本气闷的表情松动了些,但口气仍然没软:“哼!你这丫头片子,拔了老夫的胡子,还要使唤老夫做事,以为送这么个东西过来,老夫就不与你计较了?”
司琅故意道:“那行,这宝盏还我,以后拨雾的事,我自己来做。”
说着她就将手伸了过去,作势要把琉灯宝盏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