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握上她的，她回眸对上容隐柔软的眼神。
“别怕。”他说：“有我在。”
他希望自己强大，强大到锐不可当，能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为她荡平一切危险。
那股牵引力在加大，他们不可控制地离开地面，缓缓向那只巨鼎飘去。
紫宸惊恐地看着那只鼎，想反抗，却被邪神的封印禁锢动弹不得分毫，他恳求地看着方焰青：“救我、救我、救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旦被吸入那鼎巨鼎，作为杂质的他，一定会被彻底炼化。
甚至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再有。
这样的结局让他恐惧。他是懦弱的，他怕死，尤其的怕。
方焰青现在都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搭理他，她尝试定住不动，可那股牵引力虽柔和却不容抗拒。
方焰青很少有这样感到无力的时刻。
因为轻敌，因为未知。
邪神的声音悠悠传来：“别害怕，是弑神之索，别挣扎了，这一次，祂一定会降临……”
方焰青听过系统的科普，知道所谓的弑神之索是专门针对真神的神兵器，只是她却是不知道这邪神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
容隐一声厉喝，通身剑气冲天而起，橫扫而去，他试图斩断这所谓的弑神之索，却毫无作用。
弑神之索的压制让三个人都痛苦极了，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道极其狼狈、光芒暗淡的蓝色小球从天边跌撞过来，它疾驰的小小光影短暂地破开了正在形成的银色巨鼎，在漫天浩瀚的银色流光中撞到了方焰青身上。
它被撞得七荤八素，爬起来继续要跑，却在看到方焰青的瞬间大哭出声：【呜呜呜呜呜，宿主，是你啊，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方焰青一直在抵抗这股吸引力，疲于应对它，她随口道：“是啊，来送死了……”
【宿主宿主，我查到了很重要的信息！】
方焰青额头沁出薄汗：“是吗？”
【原来这并不是你第一次进入天外天，而是你第一七十八次进入天外天！邪神想要将你们炼化融合了整整一七十七次，但每一次他都失败了！】
【邪神无法离开天外天，所以他利用轮回树的力量创造了系统，他利用系统，将创世神的各个分身引来，就是为了重塑创世神！】
方焰青语气艰涩：“还有呢。”
【每一次，你们都是逃入轮回树，重入轮回逃脱的！】
【但，只要踏入轮回树，你们就等于重新进入轮回，你们的神魂会得到的完全的冲刷，你不会记得这一世发生的所有事，你会忘记这一世认识的所有人，你会变成全新的自己，拥有全新的人生。】
【邪神，其实也是创世神的一个分身，他偏执的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肮脏与堕落，所以他不允许你们自甘堕落！】
“轮回树？”方焰青终于捕捉到了系统话语里的重点，“是那棵银色的大树吗？”
【是的宿主，不过一旦你踏入那棵大树，你同样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会失去所有记忆。而且，每经过一次轮回，你的神力就会衰弱，直到最后，经历过无数次的轮回，你会彻底失去神力，会彻底变成一个凡人。】
方焰青和容隐的目光同时落到那棵遥远的大树之上，他们都在思考，系统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跳入轮回之树，迎接他们的，真的是重入轮回，还是让邪神阴谋得逞。
毕竟，系统是邪神的造物。
看着方焰青的迟疑，系统经过分析，也能明白她迟疑的原因，它默了默，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为自己辩白的话，它只道：【宿主，我知道你对我的资料库没有那么信任，但我从未想过欺骗你。】
它得到的信息有可能是假的，但它是真的，它未曾想过对抗她。
只是方焰青却怔了住。
两条看似截然不同的道路，好像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无论是选择被融合成为创世神，还是选择踏入轮回成为新的人，她都不会再是她了。
她不舍的记忆，她不舍的经历，不舍的人，都会随着她的转世而化作飞灰。
爱也好，恨也罢，全部就此终止。
新的人，有新的故事。
而方焰青的人生结束在此刻。
她突然有些迷茫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坚决了，她看向容隐，容隐也同样看着她，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邪神好似没有料到系统的出现，计划被打扰让他很不爽，虚空之中出现一只大手，那只大手捏住了挣扎着的系统，伴随着大手的用力，系统在他手中化作了点点蓝色荧光，消散在了一片纯白之中。
速度之快，快到方焰青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她的脸色黑了下去：“系统呢？”
“系统？啊，你说那个叛徒，如你所见，我让它彻底消失了，真是可悲啊，一个没有灵魂的虚拟精神体居然生出了神智，学会了违抗指令，还真是可怕啊。”
“神智？”
“啊，这个你不用管，不重要的，我已经将它彻底湮灭了……”
一点蓝色荧光没入方焰青脸颊，是有温度的，像是系统对她最后的拥抱。
方焰青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人生，如果是这样的人生，真的还值得她继续轮回下去吗？
在痛苦中出生，在痛苦中结束，她的一生，好像一直都在经历痛苦和失去。
所有能留住她的，都是痛苦的，都是让她完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
未知的又会是值得期待的吗？下一世，她又会是谁？又会再经历什么样的人生？还是同样的痛苦吗？
她并非那样坚强，她也会害怕，害怕人生的苦。
可……
她的人生又真的全是痛苦吗？在痛苦中，她也结识了同样在痛苦中挣扎的人，有改造体，有她的伙伴，有容隐，有归来，还有凌初，她有很多朋友，也经历过许许多多难忘的事。
如果让她重新来过这样的人生，她会愿意吗？
或许……
也是愿意的。
人生中总有一点点光，一点点，就可以驱散亘古黑暗。
“创世神为什么要选择入轮回？”
方焰青突然问。
天地寂静，无人回答。
“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外敌入侵吧？是祂自己选择踏入轮回的吧？”
空气微不可查地凝滞了瞬，方焰青明显能感觉到裹挟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松懈了瞬，她脸上的神情愈发轻松：“让我来猜一猜，祂为什么选择入轮回呢……”
“祂创造了庞大的宇宙，三千世界，无尽生灵，祂对自己创造的世界充满了憧憬与好奇，可祂却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看见了什么？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无边无际的苦海……无数在苦海之中挣扎的生灵，可他们，却还是那样的敬畏祂……”
“懵懂而无知的祂，理解不了自己创造的生灵吧？祂会困惑，会痛苦，祂赐予了他们生命，也同样带来了无法避免的苦难，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只知道他们经历的苦难让祂觉得自己是原罪……”
“祂或许也想过改变，可是祂发现，祂干涉不了人间，灾厄和苦难会通过各种各样的形式降临在这些脆弱的生灵身上，他们只能承受，而祂也同样无法改变……”
“祂不懂生命为什么生生不息，所以祂想去寻找答案。”
“或许是寻找答案，或许是惩罚自己，祂认为自己是带来苦难的原罪，祂就必须惩罚自己……”
方焰青不是创世神，并不能完全揣测祂的心理，只是单单是想到这一点，就令她觉得难以忍受。
邪神是创世神的一缕分身，或许在更早之前，这寂静无声的天外天就只有祂一个人，陪伴祂的只有一棵无言却日渐壮大的生命树。
痛苦与迷惘将祂彻底撕碎，化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执着着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邪神如此，在人间轮回的她们也同样如此。
方焰青说完，天外天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容隐、紫宸，甚至是邪神，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居然猜对了……
现场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的人只有邪神，可是，没有记忆的、轮回了无数次的她却是几乎全都猜对了。
“可，那又怎样呢？”
漫天荧光凝聚成人形，邪神注视着方焰青：“那又怎样呢？你猜对了又能如何？祂当年只是个孩子，或许是做出了一些幼稚可笑的决定，可现在，我会纠正这个错误，我会让祂回来，我会让祂成长……”
“至于什么感悟生命？自我惩罚？那是凡人才需要的东西，祂不需要。祂本应超越这一切。祂的痛苦源于不必要的共情。只要祂归来，只要重新变得完整，祂自然不会再有这些低级的情绪。”
“所以……”他张开双臂，身后巨鼎的光芒再次大盛，比之前更加不容抗拒！“无论祂当初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原因离开，现在，都该结束了！”
吸引力开始加大，他们距离巨鼎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大，直到他们最后被银色光点托起，送入了巨鼎之中。
方一落入巨鼎，巨鼎就凝实成为实体，他们在其中显得那样渺小，虽说肢体可以活动，却无法逃出这巨鼎的范围。
容隐周身凝聚剑气，庞大的神识凝于剑尖，本命剑冲天而起，在鼎中横冲直撞，却完全无法破开。
方焰青也同样没有闲着，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不想成为创世神，不想被关在这牢笼一样的天外天，所以她也在捶打着巨鼎，试图能破出一个洞来，只是也不知道为何，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她似乎变得越来越虚弱。
鼎中只有紫宸，还是那副受了大刺激没有反应过来的呆样，眼神呆滞地缩在一旁。
方焰青打累了，停下休息：“这玩意什么做的？怎么打不烂？”
一柄剑化作十八柄，在空中挽出纷飞缭乱的剑花，寻找巨鼎的破绽，容隐停下来看她：“如果我没猜错，这鼎依靠的应该是轮回树的生命之力，又有弑神之索加持，所以我们才无法逃离。”
“又是弑神之索！”方焰青气到跺脚：“解不开吗？”
容隐眸色沉沉：“也不是。我猜，弑神之索与邪神本命相连，我们或许可以从他身上突破。”
方焰青握紧拳头：“我早晚要打死他！”
“这天外天能进不能出，唯一离开的方法就是通过轮回树进入轮回，你……”容隐有太多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他有预感，今天就是他们的分别之日。
方焰青：“我才不会留着这里……”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容隐的眼睛，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起来，在灵界时，她不应该做什么都急匆匆的，那样或许还可以多相处几日。
可那时候她总想着还有以后，解决完龙傲天，处理完系统，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用来相处、用来享受岁月静好，可事情推进到今日，她才发现，时光无情，不会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没有好好感受的，匆匆错过的，永远就错过了。
下一世还能遇见容隐吗？下一世她还能认出他吗？
她不能确定。
有温热充盈的液体溢出眼眶，方焰青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眼泪。
在她第一滴泪落下的瞬间，容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汹涌的痛楚席卷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相处了这么久，他从未见过她掉眼泪。
可她现在却是哭了。
是他太过无能，才会让她落入如此绝望的境地。
他颤抖着手，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地抚上她脸颊，轻轻擦去那一滴泪。
“别哭……”喉头似乎是被哽住一般，他的嗓音沙哑。
“我会找到你。”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专注：“下一世，无论你去到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呵……还真是感人至深啊。”
邪神充满讽意的声音隔着虚空传来，在他现出身形的那一瞬间，无数柄飞剑直直朝他刺去。
容隐眨眼间闪现在他身前，杀招频出。
他不奢望可以以凡人之躯杀死邪神，只要让他有片刻分神，方焰青就有逃脱的机会。
好在他虽是凡躯，神识却可遍布天外天的每一寸，无论邪神逃至何处，他都能够紧紧将他咬住，让他只能对他的攻击应接不暇。
可他完全低估了邪神的实力，他并无实体，可以存在于天外天的每一处，也可以让自己完全悄无声息。
光是搜寻他的踪迹，就让容隐神魂之力消耗过大，剧烈的刺痛几乎要让他脑壳爆炸。
“省省吧，你们现在不会是我的对手。”
邪神的身影挑衅般出现在鼎中，飞剑破穿他的胸膛而过，却如同只破开一个虚影，没有对他造成半点伤害。
“我太了解你们了……”
方焰青出现在他背后，一脚下去将他踹在鼎壁上，而后双膝压在他后颈。
他却反人类地翻转过脑袋，面对着方焰青，露出一个邪恶诡异的笑，而后他的嘴巴里伸出无数覆盖着粘液的触手，圈圈缠绕，攀上方焰青手臂。
湿滑冰凉的触感让方焰青浑身打了一个哆嗦，那些触手随后就被一柄剑连根斩断，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
好恶心，方焰青捂住嘴巴。
鼎内温度渐渐升高，热源由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邪神大笑起来，笑声被热浪扭曲。
“好啊，那就一起死吧。”
一声嘶哑的女声从邪神身后传来，方才邪神一直在应对容隐和方焰青的攻击，却是忘记了角落里还控着一个废物，现在那个废物挣脱了他的封印，从身后抱住了他，强大的惯力将他顶在了滚烫的鼎壁上。
与容隐和方焰青不同的是，神躯已经得到了完全的觉醒，这样的热度对紫宸造成的影响很小，他用尽全力，邪神也根本无从抵抗。
“混账！你怎敢！”邪神目眦欲裂，因为被紫宸钳制，他的幻影无法逃脱，只能被按在那里，感受着高温灼透他的血和肉。
紫宸满头青丝凌乱，白皙额头青筋暴起，因为过于用力，他的七窍渗出鲜血，他背对着容隐和方焰青的方向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伴随着邪神的被压制，原本那股缭绕不散的吸引力也在逐渐减弱。
容隐没有丝毫犹豫，俯冲而下揽住方焰青的腰，而后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冲破了巨鼎上方的弑神之索，向轮回树的方向疾冲而去。
眼见着方焰青和容隐二人逃脱，邪神彻底暴怒，他没想到这个废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坏他的好事，他掌中凭空出现一枚弑神之刺，“你简直是找死！”
他狠狠将弑神之刺拍入紫宸额间。
弑神之刺专克神躯，虽不足以让他神魂俱灭，也够他疼到完全丧失意识。
然而那枚玄黑的弑神之刺钉在紫宸额间，黑紫色的血液沿着他的眉心缓缓躺下，他却咧开了嘴角，鲜血流过他的鼻尖，流入他嘴中。
他张开四肢，死死缠绕住邪神的幻影，将他的幻影箍得扭曲变形。
“我不会放手的，你左右不了任何人的选择……”
鲜血使他的笑容变得癫狂而刺目，在成神的路上，他早就丢掉了初心，早就抛弃了自己，他本认为只要成为真神，那些被他丢掉的他早晚有一日可以找回来，那些被他献祭牺牲的人，他也有的是手段让他们重新回来。
可是，他也清醒的知道，那些不过是他自我安慰的说辞罢了。他比谁都要清楚，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哪怕他真的创造了一个更好的世界，哪怕他回溯了时间让他们重新开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就真的能赎清他的罪恶吗？
他不想道歉，那样太虚伪，也太无用。
他现在，只想做一些他认为是对的事情。
比如，成全。
“回来，回来！”邪神声嘶力竭。
轮回树近在咫尺，通天盖地的银色大树长满了累累硕果，无数细小荧光在轮回树身通身生灭流转，似乎盎然着勃勃生机。
撞进去，便能迎来新生。
方焰青与容隐对视一眼，那一眼，仿佛隔绝万年。
铺天盖地的吸引力再度由身后的巨鼎中传来，摆脱了紫宸的邪神已然追了上来。
他筹谋万年，这一次决计不能失败。
一道剑光破开天地，在身后划开一刀银色长河，方焰青感觉到自身后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她愕然回头，身体已然失去平衡，撞入轮回树中。
她看见容隐手中持剑，回身迎上了疾速撞来的邪神。
方焰青瞪大了眼，心跳几乎停止。
“不要！”她想冲出去，想和他并肩而战，想要用拳头砸碎邪神的头。
可她的身体却在如同被浸泡在温暖的水流中，水流温柔地抚平了她心头的怒火，一时让她想不起来那正在厮打的两个人是谁。
她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撕扯在一起，打来打去，然后狠狠撞向了自己。
景象、声音、五感都在渐渐模糊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等她再回过神来，她感觉到自己陷入一片绝对温暖轻盈的包围之中。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放松与安宁。
那些尖锐的情绪——对容隐的担忧、对邪神的愤怒、对轮回的不安……在这温水的冲刷下渐渐消融。
她变成了滔滔江河中的一滴水，奔腾向前，永不停歇。
【📢作者有话说】
完结完结，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