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如琥珀,映着她的倒影,袅袅白眼飘扬而上,迷蒙了眼前人的面容。
“我们是双生子,你知道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琉瑟斯没有低下脑袋,他长睫一抬,湿润的眼睛迎着光,认真细致地看着西尔维娅。
很快又露出点失落,“我们虽是同根生,但人们好像更喜欢安伊尔。”他微微仰首,脖颈展现出优美的线条。
西尔维娅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安伊尔确实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他总是能够游刃有余地完成大部分的事情。”
她垂眉,盯着手中的茶杯,“他虽然也欺骗了我,但是至少没有随便拉我进入莫名其妙的梦境,嗯,上一次在浴池里,我见到的也是你吧。”
琉瑟斯一噎,许久没有说话。
“毕竟安伊尔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情。”
久久没有回音,她抬头,看见眼前人的眼眶里,蓄起了一汪清亮的泪水,将溢未溢,仿佛含着碎玉一般。
他也不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珠从眼眶里滑落,鼻尖都泛起了红。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兄长继续骗你,对不起……”他连声说着,双肩微微耸动着,泣如雨下。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先生的确哭得楚楚动人,让她难以生出继续斥责他的心思。
更何况,他还长着一张与安伊尔无二的脸。
这位先生的泪还挂在腮边,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带着惊异和喜悦,眼睛里燃起了明亮的光,让他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他双手慌乱地伸出,紧紧抓住西尔维娅的手,“太好了,亲爱的西尔维娅,你如此慷慨地原谅了我的过错,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这位先生又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太过冒昧,急匆匆收回自己的手,眼睛里带着点星光,“抱歉,我太过激动了。”
他将手藏在身后,然后用充满了希冀的目光望向西尔维娅,“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亲爱的西尔维娅。”
“就算不能也没有关系的,亲爱的西尔维娅,我叫琉瑟斯,请记住我,好吗?”他又接着说道。
梦境变成了千万只蝴蝶,从她的眼前消散,西尔维娅顿了顿,将想要拒绝的话吞进了肚子,她恍惚地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点暖阳从山后跃起,登时,天空染上橙色的光芒,仿佛一张被肆意泼洒上色彩的画布。
西尔维娅从床上下来,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眼前美妙的景色。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视线定在了那。
是莫德雷,他立在庭院中央,一身黑衣,手中持着那柄西尔维娅见过许多次的银剑,身形如树如松,时而如风旋动,每一次挥剑,都精准而坚定。
他的肌肉在薄衫下展现出流畅的线条,银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挥斩挑刺,大开大合,迅疾精确,宛如一只捕食的鹰。
阳光照在那柄银剑之上,映照出耀眼的光芒,他挽了个剑花,利刃劈开空气,还入腰间的剑鞘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呼出一口滚烫的空气,额间溢出点汗珠,顺着额角滑下,一路向下,顺着脖颈落入衣领之中。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眼神落在了窗前,他看见了西尔维娅。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远远与这位王女殿下对视着。
“西尔维娅殿下。”
西尔维娅看见这位骑士长先生唇间微启,吐出了她的姓名。
她猛地将脑袋收了回去。
莫德雷正在练剑,他并不是一位多么聪慧的人,每日每夜的练习积累成他无法忘记的记忆,才能够让他从千千万万个平民中脱颖而出,成就他现如今的地位。
然后,拥有了宝贵的机会,遇上西尔维娅殿下,能够在她的身边任事。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一道突兀而热烈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抬眸,便看见了那位他心爱的女孩。
这位殿下依靠在那扇雕花窗边,属于初升的太阳的光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发丝在这光中变得透明而明亮。
四目骤然相撞。
他看见这位女孩的眸光闪动,仿佛荡漾着细微涟漪的湖面,他轻声念出了这位女孩的名字。
“西尔维娅殿下。”
是他喜欢的,心爱的女孩。
她仿佛被这视线烫着了,睫毛急急落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随即侧过身,留下一片飘飘然的白色衣角。
莫德雷望着那扇空荡荡的窗,良久不动,窗纱轻轻拂动,心爱的女孩早已经消失。
但是他的心脏却满满当当的。
在一个明媚的早晨,他和她在遥遥相望着。
他或许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第47章
西尔维娅和安伊尔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这种古怪的氛围就连向来愣头愣脑, 总爱看前辈们指令行事的西泽都有所察觉。
那位向来冷静沉着,就连脸上的笑容似乎都有着特定程序,仿佛嘴角扬起的弧度超过那既定程序,就会被深渊魔怪暗杀的圣女安伊尔,明明应该安安静静品味着桌上的早餐,却几次三番偷偷抬起眼,看着他们的王女殿下。
而他们善良又美丽的西尔维娅殿下,眼睫都未曾颤动一分,仿佛橱窗里精致漂亮的洋娃娃,将面包片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西尔维娅……”安伊尔显然不再能忍受这位女孩的刻意忽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酝酿了片刻,扯出一抹笑。
却见这位殿下从盘中插起一块她向来不喜的西芹,眼疾手快放进了莱尔的盘中,然后讨好地笑笑,“莱尔,你知道的,西芹简直是世界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蔬菜!”
她没看安伊尔一眼。
“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吃,但请多吃一点青椒吧。”莱尔端过西尔维娅的那份食物,细致地将里面的西芹挑出,然后将自己的沙拉一同递给了西尔维娅。
“好吧。”西尔维娅愉快地接受了莱尔的安排。
安伊尔掩饰的轻松消失了,他明明知道导致这一切后果的原因都是因为他,都是他擅作主张欺骗了西尔维娅,甚至,还对这位纯洁的孩子做了那样无礼的举动。
但是心脏还是仿佛泡在了酸水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西尔维娅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安伊尔,于是思来想去,觉得逃避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但是绝对是一个见效最快的药方。
至于后续会有哪些副作用,暂且不提。
于是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却不自觉躲避着安伊尔。
此时钟声荡漾,西尔维娅往窗外看去,瞧见成百上千只白鸽,翩然飞舞,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行,红脸蛋的小少年挥舞着手中报纸,带着蓝发圈的太太推开黄色的窗棂,深吸一口空气,给窗台的鲜花洒上清水。
这座淳朴的小镇,从沉睡中被唤醒,展现其惺忪的双眼。
他们当即决定分头行动,了解些关于魔物的消息。
这一次,西尔维娅选择与洛利安一起行动。
他们并肩走了出去,西尔维娅没有看见,安伊尔在他们的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早餐的太阳并那么毒辣,落在广场的喷泉之中,仿佛波光粼粼的碎金。
蓄着白胡子的尖耳精灵坐在长椅上,用口琴吹着欢快的民谣。
几个孩子穿着亚麻衬衫,条纹背带裤,蹲在喷泉边上,用特制的工具打捞着落在水池上的花瓣。
西尔维娅又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烤杏仁饼的气息,穿着白色花边围裙的男人用长柄取出新鲜的牛角面包。
“你想吃吗?西尔维娅。”洛利安看见西尔维娅晶莹的双眼,询问道,也不等她回答,便将她带到了面包房前。
“嘿,先生,今天的肉桂卷看起来真是太完美了,就和路边开得灿烂的雏菊一样精巧!”洛利安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脸上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晕,自然而然地与面包房的师傅打着招呼。
面包师傅从堆满了面粉和杏仁的台面后转过脑袋,鼻子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圆润光滑,好似一颗卤蛋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年轻的先生,早上好啊,感谢您的赞美,来一块面包吗?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羊角包!”面包师傅显然对自己的手艺满怀信心。
洛利安于是牵着西尔维娅走进去,“我得让我心爱的妻子挑选亲自挑选一番她喜爱的点心,若是草莓蛋糕买成了蓝莓蛋糕,她可就得与我置气,三天三夜不理会我喽!”
西尔维娅狠狠剐了她这位不着调的兄长一眼,洛利安却很快环住了她的肩膀,唇几乎要贴着这位殿下的耳朵。
“拜托了,西尔维娅,亲爱的妹妹,就陪我扮演这个角色吧,求求你了~”
又握着西尔维娅的手,小心摇了摇,百般讨好,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尖上,让她的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
西尔维娅不自觉软了神色,“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如此想到,便也随他去了。
“年轻的先生,您和您的夫人感情真好。”面包师傅一边将捏好的面包一个个整齐摆在烤炉中,一边说道。
“少年夫妻啊,可真是让我羡慕呢,让我回想起我和我夫人的过去的美好时光,劳累了一天回到家中,看见妻子在沙发上坐着,有的时候在床上躺着,或者在阳台为植物们浇水,简直就像一只可爱的猫咪,让我一整天的烦恼都灰飞云散了呢。”
面包师傅一边整齐有序地进行着他的动作,脸上一边淌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洛利安看着西尔维娅正在出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她洁白的肌肤上,然后快速低下脑袋,轻轻啄了她的脸蛋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看向面包师傅。
“我的妻子如果是一只漂亮的小猫咪,那我就要当一只小狗,天天黏在她的身边,赶也赶不走。”
西尔维娅狠狠拧了他手臂一下,洛利安的眉毛很快皱起来,抱着她的手臂,可怜巴巴地将脑袋贴着她的肩膀,“夫人,夫人,怎么这么狠心呢?”
面包师傅露出一点包容的笑意,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向过去。
“您和您夫人的感情一定也很好吧?”西尔维娅没理洛利安,向面包师傅问道。
“当然,我们本来在这里过着平静而安宁的生活,只是前不久,突然闯入小镇的魔怪打破了这一切,它们夺走了我妻子的生命。”
面包师傅低下脑袋,看不清神情,只全神贯注进行着他的工作。
“抱歉,提起了您的伤心事。”西尔维娅脸上的表情一顿,饱含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的,女士。话说回来,您看上去不是本地人呢。”
面包师傅总算完成了他的工作,他又取出一块面包,切下一块,递给了西尔维娅,“尝一块牛角包吧,真是感谢您与我聊了这么久。”
洛利安从面包房师傅手中接过面包,喂到西尔维娅面前。
“是的,我们刚刚新婚,从北方来,想要在这边度一个愉快的蜜月,”他又凑到西尔维娅面前,“亲爱的,请给我留一点面子。”
西尔维娅一边想着他怎么这么能演呢,一边咬了一口面包。
唇不经意碰上安伊尔的手指,惹得他手指一颤,几乎要拿不稳那一小块面包。
“可真是不凑巧,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那魔怪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洛利安稳了稳脸上的表情,继续问道。
“魔怪的确猖狂,但是也不用太过担心,妻子去世后,我们镇上便来了一群训练有素的人,他们帮我们摆平了一切,后来,我也加入了他们,在那里,我又看见了我心爱的妻子。”
眼前原该和蔼可亲的面包房师傅提到那群人时,恍然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不是突如其来的诡怪,而是缓慢的,仿佛潮水般蔓延的奇异神色。
眼睛看着他们,又仿佛没有再看任何东西,瞳孔逐渐失去了光彩,好似只有两颗被顽劣孩童丢弃的玻璃球,嵌进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