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被太阳照耀过。
西尔维娅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不安的颤动,仿佛受惊的蝶翼,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愈发苍白。
她梦见了什么?使她眉头紧锁,又偶尔从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呢?
安伊尔不知道,他又想起这位孩子晕过去的那一句话,“不要喜欢南希德。”
他怎么会喜欢南希德呢?只是因为身为教堂的圣女,担任了这个职务,就得承担起一定的责任,包括处理南希德这一个麻烦。
所以,这孩子是因为自己的关切不足,才产生的这番误会吧。
这位神明蓦然想起那一个突兀的吻,其实并不算很正式的吻,就连一个最普通的亲吻礼都要比这个吻更正式。
但是,这是西尔维娅赠予他的,第一个吻。
安伊尔站在床前,看见这位殿下的长发铺散开,几乎铺满了半张床,环绕着她,宛如上好的绸缎,又见她面容姣姣,犹如温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全然信赖,又惶恐不安。
惹人怜爱的孩子。
他看了许久,终于还是俯下身,遵循着心绪的呼喊,在这位殿下白皙光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一缕银发从耳边滑落,不经意滑过了这位孩子的脸颊,与王女的金发交织着,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亲密无间地笼罩着他们。
这位殿下惶恐的神情宛如不再被风打扰的稻田,终于恢复了平静。
第31章
西尔维娅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盈满了整间卧室,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仿佛跳动的金屑,在光中舞蹈。
床上有着熟悉的气息,是安伊尔身上独有的百合花的气味,在此处显得愈发浓郁,几乎要像蚕茧般将她包裹。
她将脸埋进了被弄乱的天鹅绒被中,脸颊蹭着柔软的被子,又忽而想起昨日胆大妄为的举动,捏着绒被的手愈发使劲。
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涩难堪。
安伊尔走进卧室的时候,便瞧见了这副画面。
那孩子缩在被子里, 一点金色的发丝从绒被中淌出,宛如融化的黄金。
绒被隆起一个小包,微微起伏,仿佛一座柔软的山丘,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动静,那被子窸窸窣窣,被向下拉扯了些,露出一对浅金色明亮的眸子,每眨一下眼, 就有一对蝴蝶从她的眼中飞出。
他的寝室里,仿佛长出了一只可人的猫儿。
她瞧见了他,一把将被子拉上,盖住了她的脸,那几缕发丝也不再颤动,静静地贴附在枕面上,欲盖弥彰的举动。
安伊尔走近了一些,轻柔地拉扯下那一点掩盖了他的珍宝的被子,让那蒙尘的珍珠再次展露世间。
只是这颗璀璨的珠宝似乎仍有不满,撇着脸,不愿瞧他。
他于是坐在了床边,半转着身,手拂过她的发丝,像拂过顺滑的缎带。
“西尔维娅,我现在,想向你真诚的道歉。”女孩动了动,仍没瞧他。
“我想,我确实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的身上,让你感到了不快。”他低头,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红丝绒盒子,“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并为你准备了歉礼,同时,我也想要告诉你,我并不喜欢南希德,或许是我的举动让你产生了误解。”
西尔维娅不动了,她感到了一股难以诉说的扭捏心态,一边庆幸着安伊尔没有瞧上那位不爱卫生,邋里邋遢的圣子,一边又为自己使的小性子而感到羞恼。
她几乎想要在地上寻一道裂缝,将自己埋了进去。
安伊尔没有等到西尔维娅的动静,于是放下那礼盒,上了那床,半跪着,去瞧她,见她紧紧抓着被子,重又盖上了自己的脸,瞧不出还气恼不气恼的模样,一时心中焦急,便探出了一双手,将那孩子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又见她粉面朱唇,人比桃花,头发凌乱翘起,紧紧抓着那被子不放,眼神又不时从那礼物上飘过,“是我误会你了,你不用道歉。”
安伊尔也不反驳,只将红丝绒盒子再次拿起,放在她的手心,然后让她打开,便见她眼中绽放出细碎的,喜悦的光。
那是一条镶钻项链,静静地躺在丝绒盒中,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安伊尔能读出西尔维娅的喜欢。
“我帮你戴上吧。”不见西尔维娅拒绝,安伊尔心中浮起一些跃动的情绪,拿起那项链,指尖拂过她的后颈,将那些自然垂落的长发撩至一边。
西尔维娅有些后悔让安伊尔帮她带项链了,此时安伊尔的指尖泛着点凉意,轻柔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却也同时扫过她的耳廓,脖颈,凉热相交,一时让她感到畏缩。
明明都是女性,明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在安伊尔拿着那条项链,双手绕过她的脖颈时,她突然觉得有些羞赧,那个姿势,几乎就像一个拥抱一般,虽有着分毫之差,虽然她不但被安伊尔结结实实地抱过,还在她的怀里非常丢脸地痛哭流涕,她的耳尖还是漫上了一层薄粉。
但很快她又将这些抛之脑后,那条漂亮的,闪闪发光的项链,此时已然安安稳稳地卧在她的脖颈上。
她快乐地跃起,仿佛一只得到了嘉奖的鸟,赤着脚跑到了梳妆镜前,踮着脚尖,两只手撑着苹果木做成的桌子,将半个身子探到镜子面前,仔细端详。
安伊尔对他的作品感到很满意,虽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手艺活,但那条项链贴合地垂在她的锁骨前方,中间的那颗粉钻正正巧巧落在了颈窝凹陷处,随着那孩子的呼吸轻轻起伏。
似乎被西尔维娅赋予了新的生命。
又听门口传来“咚咚”的声音,“圣女殿下,您醒了吗?”
安伊尔应一声,也不扰乱西尔维娅的兴致,开了门,看见修女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哈里教皇有事找您。”
“好的,我知道了。”安伊尔轻轻颔首,那修女便欲离去,只是余光瞧见一位少女似乎是听见了动静,扭头向她瞧来,分明是那位骄矜的王女殿下。
只是,圣女殿下和王女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呢?
没等她想明白,眼前门又悄悄闭合,她怀着一腔疑惑,回到了同事之中。
“蕾思,怎么表情这么奇怪,是不是今天早上吃到发霉的奶酪了?”她的同事趴在半边身子趴在桌子上,将那个毛绒绒的脑袋向她递来,侧着脸,疑惑地瞧着她的脸色。
又探出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也没有生病啊?”
蕾思一脸无可奈何地模样,将同事的手从额头上拿下,“别闹,”又很快将自己早上所见说了出来,“我在圣女殿下的房间里看见了那位王女殿下。”
果真见她的同事两只眼睛瞪得比死掉的金鱼还大,“你说她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又见同事眼睛滴溜一圈,走到她身侧,两只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哎呀,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还嫌弃我笨手笨脚,什么事情也做不好,现在我们的关系还不是如此亲密?”
“哪里亲密?”蕾思扭过脸,将同事的脑袋抵开,同事很快又重新黏上来,“哼哼,圣女殿下本来就被委托多多照顾那位王女殿下嘛,亲密一点也很正常吧。”
蕾思于是不躲避了,“也是哦。”这话题便被轻轻掀过。
*
西尔维娅对安伊尔的礼物感到很满意,她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发慈悲地原谅安伊尔。
虽然有那么一小部分是她的错,但是她不是拜托莱尔给安伊尔送过赔礼了吗,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于是在安伊尔即将离开时,她扭扭捏捏站在她面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抬起头,看着安伊尔的双眼,“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又赠予一个匆匆忙忙的拥抱,那条项链舍不得摘下,便这样离开了。
一时之间,安伊尔觉得他的寝室,莫名空荡荡,明明除了被西尔维娅躺过的,还有皱褶未打理整齐的床铺,其他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愣了片刻,又将这寝室的一切收之眼底,才离开。
*
“你来了,安伊尔。”哈里教皇站在窗前,光线透过彩色玻璃打在他的脸上,色彩斑斓,仿佛窗外瑰丽的世界。
哈里教皇抚了抚自己的白色胡子,发出一声又轻又浅的叹息,“南边的幽影沼泽,突然出现众多魔物,给城镇的人带来了不少麻烦,虽然不是什么凶猛的魔物,但那边的魔法教育比较欠缺,或许需要麻烦你去解决。”
教皇转过身,已经展现老态的脸在光中忽明忽暗,“可以吗,安伊尔?”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趟旅程,我打算与西尔维娅王女一同前往。”安伊尔望着哈里教皇的白发,突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对于人类而言实在是太过快了,曾经还是一个顽劣小儿的哈里,现在也不可避免被岁月染上了痕迹。
“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呢?据我了解,西尔维娅王女的魔法能力还没有强大到能独自面对魔物造就的危险,她还需要更深层次的学习。”教皇沉默片刻,才提出自己的疑惑。
“幽影沼泽的魔物相较于其他地方而言虽体型庞大,但弱点明显,王室将西尔维娅王女委托给我,这一次经历正好可以较好地实行教学。”安伊尔并不产生不耐烦的情绪,有理有据地回答教皇的疑问。
“也好,只是,出发前,记得先询问一番王女的意见,再致信给王室,告知她们此事。”哈里教皇再次抚摸自己的胡子,捋下一根白毛,很快背过手,将掉落的胡子藏在手背下。
“当然。”
事情交代完成,安伊尔告退。
身为圣女殿下,安伊尔办事的效率很高,很快便找到西尔维娅,得到了她的同意,又写了一封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让它带到了王室,没多久,便得到了回信。
狄安娜殿下同意了他的提议,只是为了西尔维娅的安危,她提出要派一位王室成员和王庭骑士一同前行。
安伊尔自然没有异议,虽他自觉自己拥有保护西尔维娅的能力,但是有更多人关切这位孩子的安危,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位孩子本就该得到最好的一切。
圣女要和王女一同前往幽影沼泽的消息很快便在教堂流传开了,此时,教皇等到了一位他没有意料到的人。
“哈里教皇,我想与圣女和王女一起前往幽影沼泽,为消灭魔物尽一份力。”莫德雷半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说道。
“以圣女的实力,已经足够消灭那里的魔物了。”教皇思考片刻,说道。
“我愿为圣女分担,尽早解决魔物,早日让百姓恢复正常的生活。”莫德雷刚知晓自己的心意,怎么愿意与西尔维娅分离,更何况,身为平民的他,本就理解魔物给百姓们带来的危害,只抬起头,双眼认真而专诚地望着哈里教皇。
哈里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愿意去,便去吧。”
-----------------------
作者有话说:要换地图了。 [竖耳兔头]
明天不更新哦宝宝们,后天晚上更新,后天要上夹子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啦,比心比心。 [红心][红心][红心]
第32章
事态紧急,仅仅半日,安伊尔便做足万分准备,只待即刻前行。
又听闻王室骑士已经到达,正在大殿内等候,便来到西尔维娅的寝室前,准备与她一同前往。
他眼前一亮。
只见西尔维娅一头金发高高束起,着一件墨绿骑装,杏色衬衫露出层层叠叠的蕾丝领花,鹅黄腰封并双排铜扣紧收腰腹,身下一条墨色马裤,裤腿收至深棕色皮靴中。
好一个英姿飒爽,意气轩昂的青葱少年。
安伊尔一时难以回神,只一双眼放在她的身上,贪残无厌地将这位殿下的风发意气收之眼底。
西尔维娅不知安伊尔的心绪波澜,只知道这位圣女好声好气与她解释,还赠予她珍宝,误会若融化的冰块般消融,再不见踪迹。
又思及自己来到教堂之时日,安伊尔并没有如记忆般对她冷淡不喜,反倒对她多有照顾,只觉这位圣女也并不那么讨厌,理应与她更亲近了些。
或许, 该称呼一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