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竟收起折扇对叶凝抱拳一礼,歉疚道:“总之,这件事的确是望影对不住二殿下,我在此替舍弟赔罪。”
以如今叶凝的身份,哪敢受他一礼,急忙福身回礼道:“这事与苏大公子无关,您无需道歉,更不必同我行礼。”
这个苏望舟既愿意替兄弟挡桃花劫,又不惜为他向侍女赔罪。
比起心思缜密苏望影,叶凝明显对这位兄长更有好感。
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妖毒。
狼妖族分配院落的时候刻意将他们一行七人分散。
但若全部打散,又显得太过刻意。
于是,苏家二位公子住在东侧,昆仑其他两名弟子住在西头,叶藜则带着她与楚芜厌在南边。
空颜的计划绝非心血来潮,她若想顺利成事,必然也要给苏望舟下毒。
而苏望舟说他昨晚睡得沉,似乎正好印证了她这一猜测。
少女苦思冥想的模样落入苏望舟眼中,眉头紧蹙,双唇紧抿,一双乌亮的大眼却来回转动,模样有几分可爱。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因她灵动的神情悄然松动了几分,放缓声线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于是叶凝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神色不明。
似乎有些犹豫,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应当。
叶凝讪讪一笑,忽然问道:“可否让风眠替大公子诊脉?”
“诊脉?”苏望舟有些意外,“为何。”
叶凝四处看了看,而后往苏望舟身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将她心里那些推测如实相告。
其实这些推测,苏望舟一早便已想到。
然而,在叶凝话音落下,他却故作恍然大悟之态,思忖片刻后,才从袖袍中探出手,大方伸到叶凝跟前:“那便劳烦风眠姑娘。”
叶凝并无多想,指尖搭上苏望舟的灵脉,闭目凝神。
脉象紊乱,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却并未扰乱正常的气血运行。
果真有妖毒!
且此毒气息极为隐秘,若非诊脉,并发现不了异常。想要如此功效,炼制之法定然十分繁琐,绝非一日之功。
叶凝睁开眼,眼里的光没有半点温度,如余烬冷寂。
苏望舟故意问道:“我这是中毒了?”
叶凝点头道: “看来大公子昨夜睡得沉是有人故意而为自己的。风眠斗胆猜测,空颜提出与苏二公子成婚并非心血来潮,妖族早有计划攻打仙族,只是需要个由头,好让和谈进行不下去。”
苏望舟有些意外。
他着实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女竟有如此思量,不由多看了她几眼,道:“那姑娘可有对策?”
与此同时。
楚芜厌正在山中四处游荡,他不想回小院,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便漫无目的地走,哪知竟远远瞧见叶凝与苏望舟站在一处。
两人交谈甚欢。
只是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他正想过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他们之间的草都伏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瞬间,他依稀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轰——”
脑中一片巨响,之后便是长久的嗡鸣。
四周万籁俱寂。
楚芜厌却觉得烦躁难安,就连风拂过草丛叶片的声音也觉得聒噪。
他想起离开小院前叶凝对叶藜说过的话。
“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
对他没有感情。
却对段简就有了?
就算段简丢了记忆,不再记得她这个师姐,她依旧对他关怀备至!
这样的同门情意真叫人感动!
楚芜厌只觉得从耳畔吹过的风带着股燥热,一股接一股的热浪涌上心头,让他有股子冲动,想要亲手撕碎这感人的同门情谊!
他当真这么干了!
楚芜厌跃身而起,下一瞬已如疾风般冲至叶凝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他看向那张与段简一模一样的脸,眸光一沉,陡然间爆发出阴沉的寒意。
是宣示主权的警告。
叶凝被莫名一拽,本还有些恼怒,定神发现来人是楚芜厌,怒气竟不自觉地散了个精光:“夜怀!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带着叶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喜。
楚芜厌更是觉得意外,身子一僵,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指尖细腻而温热的触感却骗不了人,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阿凝没挣开!
楚芜厌缓了缓神色,以极快的速度敛去满身沉怒。
回眸看向叶凝时,狭长的眸子里,已有点点笑意温存:“我来接你回家。”
第六十章
白茫茫的雾气将苍狼山四州的山峦都紧紧包裹起来, 远山近景都似盖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好不真切。
然而,隔着这片雾蒙蒙, 苏望舟却忽然想明白夜怀对自己的敌意究竟为何了:
夜怀喜欢风眠, 便将所有与风眠有交集的男子都视作情敌, 风眠对自己又颇为亲近,这醋坛子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
当真是、幼稚。
苏望舟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 折扇一摇, 颇有几分看透红尘的淡漠:“既然接风眠姑娘的人来了, 苏某就不叨扰了。”
想寻之人已在眼前,叶凝也确实想想回去了。
于是, 她将双手轻轻交叠于身前, 微微屈膝,正要行礼告辞。
忽然, 一只大手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握住手腕拉她起身, 而后又缓缓松开。
她侧头看去, 一脸莫名。
楚芜厌正板着脸, 眼睫微垂,并没理会她投来的视线。
虽制止了叶凝行礼,他自己却微微一躬身。
只是这礼行的着实敷衍, 只略略弯了弯背脊,视线更是从苏望舟身上匆匆掠过,淡淡说了“告辞”二字, 随后转身便走。
楚芜厌转身的瞬间,叶凝好像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哪有师姐给师弟行礼的道理。”
叶凝满脑子官司,不知道这人又突然犯了什么病,她朝苏望舟赔礼一笑,一转头,竟发现楚芜厌已行至十步开外,眼瞅着浓雾要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掩盖,急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道:“你这是怎么了?苏望影跟你说什么了吗?”
楚芜厌的神色依旧紧绷,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分明满心恼火,却又舍不得对她发泄,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走了足足二里地,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会去苏家二兄弟的住处?”
叶凝眨了眨眼,回想起方才迷路时的窘迫,面色不改,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为了找你!你送苏望影离开迟迟未归,怕你着了他的道,我特意去寻你的。”
“找我?”
还特意的?
楚芜厌心底瞬间泛起了一阵窃喜,不过很快,他便压下有些松动的嘴角,重新板起脸,没好气道:“找我就找我,跟苏望舟牵手做什么。”
什么牵手?
她同苏望舟牵哪门子手?
叶凝茫然地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楚芜厌八成是花了眼,而她竟生怕他误会了自己,急忙解释道:“我那是帮他诊脉!年纪不大,眼神怎么那么差。”
诊脉?
不是牵手?!
楚芜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叶凝。
生怕跟丢了,再次迷路,这一路叶凝卯足了劲才勉强跟上楚芜厌的步伐,这会儿,即便看到他停下,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咚——”
叶凝一头撞上楚芜厌胸口。
身体的惯性带着她往前倾,而她的脑子却好似留在了原处,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动作,甚至都忘了起身。
唯有双耳缓缓染上一片薄红。
楚芜厌微微低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漫了上来,他故意没动,嗓音却风轻云淡:“你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这声音就在耳畔,羽毛似的从她心头挠过,叶凝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热意,心跳也随之加快,她几乎下意识弹开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脚下山路并不平正。
这一退,正好踩空一级石阶。
叶凝身子不稳,仰面朝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