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芜厌站在地牢门口。
天光透过皑皑雪面,折射出清冷的光芒,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如天上的皎月,有着拒人千里的高远,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他身披一袭雪白色的鹤氅,绣在袖摆上的鸟雀图案已不复从前那般鲜亮,丝线灵气消散,原本灵动欲飞的鸟雀,如今看起来竟有些恹恹的,早已没了昔日神采。
迎风从地牢里出来,手中拿了方帕子,将脸上、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才朝着那道颀长的身影附身一礼:“公子。”
楚芜厌并未回头,只冷冷道:“招了?”
“招了。”
迎风点了点头。
不过,他脸色看起来依旧凝重。
斟酌一番后,才又继续道:“此人是只兔妖,名慎因,受人指使在浮玉山脚下布结界,庇护亡灵不受日光灼烧。不过,他并不知道指使他的人是谁,只知若不照做,他妻儿就性命不保。”
这幕后之人狡诈诡谲,想要锁定他的身份并不容易,楚芜厌还没天真到指望从抓来的妖口中得到他的线索。
不过,没有幕后之人的线索,也未必就没有其他的蛛丝马迹可寻。
楚芜厌沉吟了一瞬,又问道:“他可有瞧见那些亡灵都是什么人?”
迎风回禀:“据慎因说,结界成形前突然飘过一阵雨,雨水落在其中一个亡灵的魂体上,现出一条鱼尾。”
遇水现鱼尾。
这是鲛人族才有的特性。
鲛人族竟也参与其中了?
那此次的试炼会……
楚芜厌的眉头缓缓蹙紧。
白日里,他想与阿凝组队的渴求有十成不假,但这十成皆出自于不甘,对段简的不屑。
而现在,这份渴求便变成了担忧,正倍成倍地增加,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信不过段简,他要亲自守护阿凝。
所以,她只能同自己一组!
见楚芜厌迟迟不说话,迎风便以为他对这份答案不满意,于是便又绞尽脑汁想了想。
这一想,还真让他回忆起了些什么,忙道:“公子,属下还审出了别的!那幕后之人曾承诺慎因,一旦事成,便给他至高无上的力量。”
楚芜厌冷笑一声:“这世间哪有什么至高无上的力量。”
迎风抬起眼瞟向那道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背影,道:“公子,他们说的会不会是戾气?”
戾气!
楚芜厌这才转过身来,短暂的惊讶之后,冷玉般的脸上流露出点点不屑:“戾气又岂是寻常人可以操控的?”
迎风忽然想到从前他被戾气操控的日子,忍不住问道:“公子,您当真不记得封印在体内的戾气是怎么消失的了?”
楚芜厌眸光一暗,从那黑白分明的凤眸中透出来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将万里雪域的风雪都比了下去。
迎风登时眼皮一跳,下意识便想跑:“属下失言!属下再去审审那兔妖!”
“不必了。”楚芜厌喊住他,平淡的声线并听不出息怒,“他就知道这么多,你问不出什么了。”
迎风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性子。
除了叶凝的事,他家公子都习惯将情绪藏于心底,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试探地问道:“那这兔妖如何处置?杀了吗?”
“杀?”
楚芜厌垂眸,拂去落在袖口鸟雀图案上的几片落雪,分明动作轻柔,可出口的话却似淬了冰:“若杀了才当真如了他们的愿。差几个人,将结界布得隐秘一些,再把兔妖锁在地牢的消息散播出去。”
“是。”迎风挥手示意,地牢门口的守卫立马应声散开,他看向自家公子,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回沂海城吗?”
楚芜厌却道:“不急,你先随我去趟楚家。”
嗯?楚家?
八百年不回一次家,今天唱的是哪出?
迎风猜不到他的意思,只好试探道:“那、属下递张拜帖?”
楚芜厌冷笑:“你觉得,我了递拜帖,他们就会让我进门?”
也是。
迎风面露难色。
半晌,耷拉的眉梢忽然一挑,试探道:“那、咱们杀进去?”
说罢,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楚芜厌看傻子似的瞥了迎风一眼。
他站得笔挺,身形似遒劲古松,眉宇间更是一片清逸,云淡风轻道:“我们翻墙,偷偷溜进去。”
迎风:“……”
第三十四章
夜色铺陈于天地之间, 将世间万物都笼罩于一片黑暗中。
楚宅内灯火已熄,唯有库房外回廊下还亮着几盏灯。
此处是楚家重地,四周结界重重,更有数十名守卫日夜不休地巡逻守护, 寻常修士莫说踏入其中, 便是靠近些, 也会即刻被结界之力弹飞出去。
但楚芜厌并非寻常修士。
仙妖之力,本是水火不容,相互克制。然而在他的体内,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奇迹般地融会贯通, 相互交融。
是以, 寻常仙妖之力的限制对他起不到作用, 而凌驾于这两股力量之外的神力与戾气,也并非楚家可操纵。
楚芜厌从后院翻墙而入, 铭文流转的结界从他身侧绕过, 只扬起一阵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
他行至一处守卫巡逻的死角, 猫腰躲在一具麒麟石像之后, 诨手打出一道灵力笼罩在迎风周身。
有了楚芜厌的灵力遮掩, 迎风从墙头一跃而下。
楚芜厌收回手, 两指微拢, 指尖有灵力溢出,一丝一缕,细若轻烟, 他拂袖一挥,这些灵力丝线便向守在库房四周的守卫缓缓飘去。
库房门外的灯火稀稀落落,光线昏黄, 并不高调。
也正因如此,这些灵力丝线才能如鬼魅般隐匿,悄无声息地绕到守卫背后,依次缠绕于他们脖颈四周。
迎风瞪眼看着,不由屏住了呼吸。
楚芜厌却面色淡淡,双指漫不经心地一掐。
忽然,所有守卫的动作便僵住了!
他们眼底只来得及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迷茫,紧接着,纷纷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不过片刻,库房四周的守卫皆被灵力迷晕。
楚芜厌从石雕后的阴影中走出,冷泠泠的视线从横七竖八的守卫身上依次掠过,最终落在石门中央,那把泛着红光的锁头上。
迎风跟着猫腰钻出,在路过守卫时,小心翼翼地伸脚碰了碰,见他当真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彻底松了气,大步追到石门口。
楚芜厌还凝视着那把锁头。
迎风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以为他没了法子,有些丧气道:“公子,没有家主手令,咱们进不去的。”
他自幼跟着楚芜厌长大,虽没在楚家待过多久,可到底也算楚家人,对库房之事多少有些了解。
最初,这库房的锁阵由楚家先祖一缕残灵所化,再由历代家主以血加固,历经千年,坚韧无比,唯凭家主手令,方可解阵开锁。
闻言,楚芜厌只淡淡道了句:“谁说进不去?”
迎风一时怔然,未等他回过神,只瞧见他家公子手腕一转,掌心便多了一枚刻着楚家图腾的血色玉佩。
他眼皮一跳,登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公子,您取这枚血玉做什么?”
这图腾血玉是楚家人血脉与身份的象征。
自公子退出天璇宗,与楚家决裂,便再也没拿出来过一次。
“除手令之外,还有一法可以进入库房。”
楚芜厌手掌一抬,血玉瞬间腾空而起,在灵力趋势下,一寸一寸地靠近锁头。
他的目光追着血玉,不急不缓道:“为防家主薨逝而再无人能开启锁阵,此阵法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危急关头,凡持血玉者,皆可以血启阵。”
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
迎风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跪下劝阻:“这也并非危急关头呀!且不说用血玉启阵要先受三枚血骨钉,日后祖先残灵察觉有异,您免不了受楚家家罚!”
楚芜厌却冷着脸,眼帘一搭,也不去看他,坚持道:“我必须要进去!”
“公子,您这是何苦啊!若是为了试炼会,咱不参加了不成吗……”
楚芜厌没再理会念念有词的迎风,双指并剑,幻出一道光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那玉佩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一股滔天的血气,向着那门锁冲去。
门锁灵光暴涨,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那亮光中涌来:“何人以血玉启阵,且报上名来。”
这便是楚家先祖残灵。
楚芜厌双膝跪地,抱拳行晚辈之礼,道:“小辈楚芜厌,戾气显世,危急关头,这才贸然打扰先祖,请求开启宝库,救九洲和楚家于危难。”
迎风眉毛抽了抽,没说话。
光亮之中又有声音传来:“凡以血玉启阵者,皆得受三枚骨血钉,方可开启宝库之门,你可清楚?”
楚芜厌神色未变:“小辈清楚,亦无惧无悔。”
“好,看钉!”
话音落下,锁芯处盛光渐渐隐去,转而出现三根红光刺目的钉子,细如发丝,长度却赶得上一条手臂。
骨血钉正如其名,入骨缝,饮鲜血,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虫沿着骨髓爬行,啃噬、撕咬、翻搅,犹如万虫噬骨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