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芜厌只道:“我不需要女君的帮助,只希望在有些事上,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韵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也不知这一百五十年间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与楚芜厌一样的是,她也担心凝凝的安慰,若不是凤行神弓只听圣女召唤,她必定亲自去鲛人族走一遭。
同样的担忧悄然牵连起两人的心,让彼此之间生出一种无需溢于言表的共鸣。
叶韵兰忽然执拗地愿意信他一次。
“好,本君可以答应你。”
闻言,楚芜厌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朝叶韵兰附身行礼:“芜厌谢过女君。”
弓起的背尚未挺直,叶韵兰的声音已然再度传来。
“但你必须回答本君一个问题,就一个。你究竟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凝凝?”
楚芜厌沉默片刻,道:“一百四十年前,天璇宗。”
戾气不知所踪后的第三年。
倒也合理……
叶韵兰朝守在小院门口的合容试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而她再一次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继续道:“但是,你给本君听清楚了!从前之事本君尚不知,也暂且不过问。但之后,如若你敢伤害凝凝,哪怕只有分毫,本君便亲率桑落族十万神兵,哪怕荡平妖族,也定要取你性命!”
这一次的嗓音比往昔任何一次都要凌厉,带着仙族女君与生俱来的压迫。
楚芜厌挺直脊背,目光坦然,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郑重其实道:“请女君放心,只要我尚有气息留存,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叶凝分毫!”
包括我自己!
第三十章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 距离鲛人族试炼只剩一周。
按惯例,鲛人族掌事会提前在沂海城定下客栈,所有要参加试炼的人都在此客栈中集合报名,再由掌事统一带领前往鲛人族。
但叶凝是特殊的。
鲛人族得知圣女要参加试炼, 早早得便派人送来消息, 称圣女不必屈尊住在客栈, 等到了时日,便会有人在浮玉山脚下候着,直接带她与同组之人一同前往东海。
可叶凝却拒绝了。
她不仅要去, 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以自身为饵引出妖鬼, 那便要把网铺开了, 饵料撒足了, 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
圣女下山这日,是难得的艳阳天。
沂海城大街小巷早已人头攒动。
除去参加试炼的修士与妖族, 更多的是慕名而来之人, 只为一睹圣女之风采。
楚芜厌不愿与那些仙宗修士同行,便带着迎风早早下了山, 这会儿正站在人群中。
他禁足栖霞峰的这些日子, 听闻段简日日去凝露宫作陪, 两人相聊甚欢, 那笑声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见。
他心中发闷, 隐隐有股火气憋在心里,却找不到宣泄口。
站在一旁的狐妖瞥了他一眼,摇着柄折扇, 懒洋洋地道:“哎,你说说圣女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楚芜厌冷冷道:“关你何事?”
那狐妖仿若没看见他沉闷的脸色,低低一笑, 继续道:“该不会长得奇丑无比吧!要不然怎么会一直躲在浮玉山,都不敢出来见人呢!”
“你再说一遍?”楚芜厌微微侧过头,那目光如冰锥般,瞬间刺破暖阳的柔光,直直钉入那狐妖身上。
“我说,那圣女定然丑陋——”
狐妖忽然喉间一梗。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如巨石崩塌,瞬间倾倒而下,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竟连半个字都再难说出口。
他有些愣怔,那双妖媚的狐狸眼眨了又眨,只见那个面如冷霜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额间的雪魄妖印在阳光下微微一闪。
妖、妖王!
狐妖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他定了定神,刚想屈膝行礼,却听得妖王低喝了一声:“滚。”
“圣女到——”
一阵锣鼓喧天,二十位宫娥身着彩衣,手持花篮,翩然而至。
狐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只朝楚芜厌屈膝一礼,麻溜地穿过人群,瞬间跑得没影了。
漫天花瓣飞舞,如一场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楚芜厌的视线从花瓣间隙穿过,落在那到袅袅婷婷走来的身影之上。
叶凝头戴珠翠冠,身着朱樱色丹凤朝阳宫装,裙摆之上,金丝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似欲破空而起。
本是如此威仪的装束,她却偏以一袭素白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鹿眸,波光潋滟,灵动明媚。
她从花雨中走过,姿态楚楚,暗香涌动。
众人纷纷行君臣之礼,高呼:“问圣女殿下安。”
唯有楚芜厌还笔挺挺的直着身子,周围的人都弯着腰,更衬得他身形颀长,宛如孤鹤立于群鸦之中,格外显眼。
叶凝一眼便注意到了。
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面容也略显憔悴,眉宇间有几分宿醉未醒的疲累,可一双星眸却在见她看来的瞬间骤然亮起,
叶凝并不打理他,目光连片刻都未曾停留,只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而后径直走进鲛人族准备好的客栈。
围观的众人虽个个低着脑袋,一副恭顺的模样,可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他们本以为这不行礼之人必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谁知圣女殿下连多一眼都懒得施舍,分明就是个傻乎乎的愣头青嘛。
众人心里暗暗好笑,之后便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谁啊?”
“没见过。”
“我怎么瞧着像天璇宗的楚芜厌啊!”
“哎,真的是他!真的是楚芜厌!”
“自他离开天璇宗,一直杳无音讯,我都以为他死了!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从前,楚芜厌在修仙界,也算得上声名赫赫,晓誉全宗,是各宗门弟子仰慕与效仿的楷模。
即便他退出天璇宗,足足消失一百三十年,仍有不少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甚至,还有人想同他套近乎。
楚芜厌却连看也不看一眼,跟着叶凝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除了随圣女一同前来的十二仙宗弟子,其余参赛者均被桑落族守卫拦在屋外。
楚芜厌不一样,他同女君达成了合作。
那些守卫早就得了令,一见他来,立刻竖起长矛,让开一道路请他进去。
叶凝正在同众弟子嘱咐试炼之事,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眸朝门口看去。
屋外天光澄清,透过敞开的梨花木门铺入屋内,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分明的光阴交界线。
楚芜厌就立在那处。
强烈的光线披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无论是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屋内面容严肃的宗门弟子,他都显得格格不入,有一种被这尘世遗忘的孤寂。
叶凝皱了皱眉,示意宫娥带各宗弟子先去安顿。
众人先后离开,慕婉虽有留恋,却被之前神弓一击彻底打怕了,老老实实地跟着宫娥上楼安顿。
唯有段简站着没动。
他实在太了解两人之间的过往,也知道叶凝曾几次三番为了楚芜厌不顾自己的性命。
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要让他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与楚芜厌独处。
他站在叶凝身侧,笑容温润:“左右无事,也不着急,不如让我陪着殿下可好?”
“不好。”
楚芜厌冷冷打断。
他迈步进入屋内,大堂中的人皆已散尽,只留下千灵等在楼梯处,见三人有话要说,她识趣地退了下去。
没了外人,便也不必再装模作样的说话了。
楚芜厌那双狭长的凤眸,如刀片似的从段简身上划过:“我找阿凝单独叙旧,段简师弟还要阻拦不成?”
这会儿,段简听得明明白白。
楚芜厌也知道了师姐的身份!
他收起笑意,挡住楚芜厌,不让他再靠近一步,语气尖锐:“从前你可没少对师姐做混账事!你别以为换了个妖王的身份,往事就可以一笔揭过!”
“行了。”
一提及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头疼烦躁,连带着语气也有几分生硬。
直到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段简宽慰一笑:“阿简,你先去房间,不用担心。”
段简站着没动,生怕她再犯糊涂。
她却说:“阿简,你相信师姐一次,好不好?”
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