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还魂于阳界, 这还是叶凝第一次踏出凝露宫。
凝露宫位于浮玉山南侧,独占一座山头。
不过,与传闻相悖的是,宫中一景一物皆呈衰败之状, 灵木枯黄, 鲜花凋零, 就连后院里的灵泉也已干涸。
叶凝还偷偷感慨过,桑落族也不过如此。
方才下山时走得急未曾仔细看,直到现下回过头来, 站在浮玉山脚下往山巅处仰望, 叶凝忽然意识到, 自己此前的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浮玉山巍峨高耸入云, 一团云雾绕山而上,自山腰直达天际。
这云雾便是桑落族设下的结界。
结界之外, 世人所见的, 不过是一座普通仙山,而这结界之内, 便是外族之人不可见到的遗世圣境!
踏入结界, 天色便忽而放晴。
山门之后, 云雾袅袅, 似轻纱般缠绕于十二座山峰之间。
琼台仙阁依山而建, 青瓦滴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山峰楼宇之间,皆有琉璃天桥相连,天光之下, 锦绣辉煌,宛若七彩虹桥架于云端,可谓轩昂壮丽。
千灵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一抬眸,却见圣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些殿阁。
她以为圣女找不到路,便往凝露宫的方向指了指,道:“殿下,这边走。”
叶凝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将面纱取下收好,顺手整理了粘在脸颊上的碎发,道:“我想先去趟云霓殿。”
云霓宫是母君叶韵兰处理日常事务之所,叶凝只知其名,并不知它具体位于何处,这才无奈停下脚步。
千灵看着她挂着水珠的发梢与裙摆,担忧道:“殿下,您刚淋了雨,若不先回宫将湿透的衣衫换下来,不然怕是会着凉。”
叶凝忽然就想到了临别时楚芜厌也说了这句话。
还让她回去后喝些姜茶驱寒。
从前,这便是她日日所祈盼的。
一句关切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柔,她便愿拼尽全力去回报他。
可如今想来,她却觉得可笑、可悲。
从前的日子是过得有多苦啊,才会让她将那些轻描淡写的关切,和顺手而为的帮助,误认成他对自己的回应。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终于看透了这一点。
叶凝自嘲一笑,只道:“我哪有这般娇气!”
闻言,千灵便没再劝,引着她往最东侧的山峰走。
叶凝走过天桥,远远便瞧见合容立在殿前回廊之下。
她快走了几步,正欲着人通报,忽然瞧见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狐状灵兽从合容身后探出个脑袋来。
廊下悬着两盏琉璃灯,那毛团子在光影中仿若一团轻盈的云絮,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华光。
叶凝陡然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它。
小兽亦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叶凝。
一旁的千灵探头瞥了眼,随即“咦”了一声,轻笑道:“我就说这几日怎么没见到忆梦兽这家伙,原来跑这里来了!”
忆梦兽?
传闻此兽性情温顺,通人性,擅织梦。
它能依据入梦者之念,或织绮丽之境,或绘幽暗之象,将人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如实映照于梦境之中。
叶凝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见到活的!她心中不由一喜,蹲下身来,自然地朝它伸出手。
只一瞬,小兽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膝头,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呜咽声。
见状,合容笑得一脸和煦:“殿下昏迷的日子里,这小家伙日日都要在您床前守上三个时辰,您醒来了,它反倒跑了,属下还以为是因为殿下昏迷太久,同它不亲近了,如今一看,一切还是照旧呢。”
抚在小兽脑袋上的手忽地一顿,叶凝险些惊出一身冷汗来。
大意了!
方才一开心,竟忘了自己是只夺舍的孤魂野鬼!
所以这几日这小家伙表现出疏离,是察觉出这具躯体内的灵魂换了吗?
她垂眸一看,小兽正仰面翻躺在地上,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熟稔地勾住她手臂,抬着脑袋,一双狐狸眼跟钩子似的望着她。
“……”
这表现得也太亲昵了吧?
难不成它没分辨出来?
叶凝越想越觉着头大,搭在忆梦兽肚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敷衍地抚摸着。
正在这时,殿内传来叶韵兰的声音:“凝凝,快进来吧。”
这声“凝凝”喊的正是桑落族圣女叶凝。
说来也巧。
叶凝与圣女不仅长得一样,就连名字也分毫不差。
这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感叹过,东岳大帝为了让她尽快适应阳间生活,还当真下了好一番功夫。
要不怎么人家能统领幽冥呢!
叶凝收起思绪,应了声“好”。
正担心相处久了会被小兽发现有异,有叶韵兰开口,她连忙将它抱起来往合容怀中一塞,用手指戳了戳它粉嫩的鼻头,转身便往大殿走去。
*
云霓殿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桌案,叶韵兰身着华服,端坐于主座之上。
四位长老皆在殿中,分立两侧,看样子似乎正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情。
叶凝甫一踏入屋内,五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无论是从前在天璇宗,还是后来在酆都城,叶凝都鲜少经历这种严肃的场合,她顿时怔在殿门口,面露赫然,有些局促道:“母君,我不知您与长老们正在议事,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等等。”叶韵兰急忙起身,绕过桌案走下来。
正值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开的殿门洒落进来,叶凝就站在门口,未干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被金红色的天光一照,熠熠闪光。
叶韵兰见她衣服都湿透了,立即皱起了眉头,语气怪嗔:“你这孩子,怎么淋了雨也不知道换身衣服,来人,先带圣女去更衣。”
“是——”
“不必了。”
话音落下,叶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急忙又添了一句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本有事要禀报母君,所以才径直来了云霓殿。母君现下不方便的话,我改日再来就是了。”
叶凝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小心翼翼。
其实,在她醒来的三日里,叶韵兰每日都去凝露宫看她,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这是她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从前她没有父母,面对师尊时,总是战战兢兢,唯恐惹他不悦。
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母爱,心中尽是迷茫与不安,根本不知该如何与一位“母亲”相处,心中便想着,多些礼数,总不会错。
许是叶凝这模样太过谦卑乖顺,叶韵兰显然愣了一下。
但一想到她刚从昏迷中醒来,对从前诸事又没了记忆,有些拘束也很正常,便拉过叶凝的手,带她绕到桌案后坐下,而后吩咐宫娥沏热茶,又亲自用灵力替她烘干衣服与头发。
四位长老皆静默无言地候着。
叶凝觉着有些尴尬,轻声唤了声:“母君,不然......”
我还是回去吧。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后,她便听叶韵兰柔声问道:“我们凝凝遇到何事了?你慢慢说,母亲听着呢。”
温热的灵力流淌至全身,让叶凝的心也跟着一暖,胆子也大了些,便直言道:“方才,我下山想去追苏家二公子,无意间进了一个妖力结界。那结界遮天蔽日,不透天光,我一时没破开,便在结界覆盖的密林里转了转。母君,我竟在那妖力结界中发现了鬼魅的踪影。”
妖力结界,鬼魅。
于桑落族而言,这两个词叠在一起,是近乎灭族的记忆!
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站在最前端的雷鸣长老胡子一抖,不由惊喝出声:“什么!殿下可瞧真切了?”
叶凝点点头,郑重道:“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判官身份在阳间查鬼魅之乱本就多有不便,东岳大帝给了她桑落族圣女的身份,自然要好好利用。
若今日没撞见这事,她还不好贸然借用圣女身份,既是撞见了,当然要将此事如实相告。
果然,诸位长老都按捺不住了。
雨沛长老年纪略大些,此刻却早已没了往昔的沉稳,急得双眉倒竖,面容紧绷:“殿下,您所说的结界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这……
叶凝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叶韵兰道:“母君,我把结界破了。”
“......”
殿内一片静默。
叶韵兰想了想,问道:“那凝凝可有在结界附近瞧见可疑之人?”
叶凝脑海中一下便浮现出楚芜厌的身影。
犹豫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十足的证据,她不想和楚芜厌扯上任何关系。
况且,桑落族遇难那年,他才刚出生,他的血能消除戾气,当年被被掌门剑尊带回天璇宗后,世间便再没了戾气的踪迹。
如果她猜的没错,掌门剑尊八成用了他的血来控制戾气,怎么能与那些妖鬼为伍?
证据没有,可疑的人也没见到,雷鸣脸上顿时有些不悦,语气不耐烦道:“自戾气突然从九洲大陆消失,往后一百五十年,我桑落族虽隐居玉浮山,却无一日不在追寻戾气的下落,这么多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属下觉得,许是殿下刚醒来,一时心急,看错了!”
叶凝看了眼说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