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桌椅皆碎,门窗尽毁,惨白色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满屋斑驳的血迹上,触目惊心。
迎风挪动双脚,往里迈了一步。
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止不住反胃。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匆匆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
床榻上,叶凝的遗体被赤霄剑化作的光罩护得严严实实。
迎风又寻了好一会儿,才在榻下破碎的木屑堆里找到昏迷不醒的楚芜厌。
遍体鳞伤,面色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子!”
迎风吓得不轻,赶忙跑过去,拨开盖在他身上的碎木,将他扶起来,替他疗伤。
然而,就在灵力涌入他身体的瞬间,迎风彻底傻眼了。
楚芜厌的修为少了近半!
而原本封印于他体内的戾气,此时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戾气失踪,乃九洲灾祸。
迎风不敢耽搁,急忙传信于掌门。
两人渡灵力,喂灵药,忙得满头大汗,这才将楚芜厌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楚芜厌的意识在黑暗中徘徊,浑浑噩噩,仿佛被困在一片无垠的迷雾中。
迷雾的尽头有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叶凝。
她跑得飞快,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他便转头往身后看了眼。
万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得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汁,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耽搁,想继续去追叶凝。
可等他再回头时,她早已没了踪影。
楚芜厌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一股心慌油然而生,他就在这片迷雾里不停地找。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屋内燃起了炭火,映得四周一片温暖的橙黄,可他却依旧止不住地战栗。
他下意识去寻叶凝。
见她安然躺在床塌上,萦绕在心底的惊慌才褪去了些许。
“芜厌。”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芜厌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师尊也在屋内。
玄极的神情及其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芜厌,封印在你体内的戾气呢?”
楚芜厌一怔。
急忙运起灵力查探了一番,继而瞳孔一缩,面上的神色却变得空茫:“我也不知。只记得今日天刚亮时,我带阿凝回屋,刚用赤霄剑护住了她的身体,就困得厉害。再醒来,便是此刻。”
迎风急得来回踱步:“那您与谁打斗也不记得了吗?”
打斗?
屋内狼藉皆被收拾干净,门窗之上却清晰地残留着法术痕迹。
可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楚芜厌沉默了片刻,抿唇摇摇头。
玄极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罢了,你先随我回天璇宗。”
楚芜厌却侧身避开,道:“我不回。”
“你说什么?”玄极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他定定地看了楚芜厌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继续道,“你是否在担心戾气暴露之事?为师抹去了在场所有弟子有戾气的记忆,你且安心。”
楚芜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那叶凝呢?她的死师尊是如何解释的?”
玄极不以为意道:“她勾结妖族,被就地正法,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芜厌无言地垂下目光,将师尊眉宇间的人冷漠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记得妖兽屠村时,他们的大师兄冒险闯入石阵,击退妖兽。
当然,他们也记得是叶凝勾结妖兽,给万石村带来如此灾祸,而那个向来嫉恶如仇的大师兄一剑结了这个宗门叛徒的性命。
真讽刺啊!
他判叶凝勾结妖族之罪,是为了送她远离天璇宗这个是非之地,未曾想到头来,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生生要了她的命。
楚芜厌跪在榻前,握着叶凝那双早已凉透的手,眼神空洞黯淡,所有的光芒都随着叶凝身死,一同消散。
他说:“师尊,徒儿三岁入天璇宗,二十年来,将戾气封于体内,日夜修炼,不敢懈怠。这二十年,我自认守住了本心,为了不让戾气再度为祸九洲,也为了不让戾气伤到她,我将对她的喜欢深埋心底,二十年未曾吐露,哪怕被她误会,被她记恨,我都毫无怨言。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了,死在我的赤霄剑下。直到死,她也不知道我的心意,甚至以为我想杀她......”
低哑的声音带着蚀骨的凉,说着说着,又变得哽咽:“为什么会这样......师尊......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他的哭声,玄极紧绷的面色终于有了些松动:“天道轮回,因果昭然,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芜厌,为师说过,你此一生,肩负的重任是封印戾气。如今叶凝香消玉殒,你应就此放下执念,潜心修行无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为师可为你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助你重返修行之路。”
楚芜厌身子一颤,黯然无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恐与绝望:“您、您说什么?”
玄极神色及其平静:“芜厌,听话。叶凝已死,你又何必对着一具尸体执着?抹去记忆,对你,对她,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
楚芜厌如遭雷击。
他松开叶凝的手,起身看向玄极,眼中满是不被理解的哀伤:“师尊,从前您用叶凝的性命逼我断情,我照做了。可现在她死了,您却还要逼我?您可知,这回忆于我而言,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玄极面色一沉,从喉间滚过的话音已染上怒火:“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修仙之人,心若蒙尘,何谈飞升?你如今这般执念,要如何护得住九洲生灵。”
“那便不护了!”
怒音落下,屋内出奇地安静。
手腕处的印记亮得刺目。
一股寒意从丹田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胸口,直往心头里钻。
楚芜厌却若未觉,决绝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力的自嘲:“我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又谈何守护九洲生灵?如今戾气消散,我也无需再封锁情念,从此以后,我只愿守护阿凝一人。”
“简直胡闹!”
玄极拂袖一展,涌出的灵力化为锁仙链,将楚芜厌原地捆绑住。
他望着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二十年的徒弟,双指并拢成剑,触上他的眉心。
那一刻,他的眼神冷若寒霜,语气决绝,没有半分温度:“此事由不得你!”
楚芜厌苦涩一笑。
微微扬起的唇角透着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早知玄极的脾气。
所以,在他灵力探入灵台的瞬间,便催动体内的经脉逆流,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瞬间逆向奔涌,直逼丹田。
他还带着笑,眼底的泪光却几近偏执:“您若要强行抹去记忆,我便即刻自毁内丹!”
玄极手指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楚芜厌迎上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眸,没有半分退缩:“我宁愿成为一个再也无法修习仙法的凡人,也不想忘记她。”
玄极面色铁青,点在楚芜厌前额的手却再没再前进一寸。
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压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他收回手,怒喝道:“好、好、好!原是本座看错你了!你既心意已决,那便由得你!”
他从袖中取出天璇宗玉令,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笔锋落下,将“楚芜厌”三字从名录中抹去。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璇宗弟子!你我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随着名字抹去,腕间的离殇印记也随之消散。
楚芜厌用力攥了攥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心底的起伏一并压下。
可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直往上涌,让他眼底发烫,腾起一片水雾。
再之后……
心里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解脱,这是二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逆转的灵力缓缓停下,楚芜厌双膝下跪,呼出一口浊气,朝玄极拜别:“楚芜厌谢过师尊养育之恩,今日一别,万望师尊珍重。”
*
叶凝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置身云端,脑袋却沉得厉害,恍若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乍然挣脱而出。
她动了动手脚,竟发觉全身上下毫无痛楚,旧伤新痛皆似在沉睡之中悄然消散。
可是不对呀!
且不说那些积年沉疴,她分明记得方才楚芜厌手握赤霄,一剑刺入她心脏……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胸口并无受伤的痕迹,素白色的衣裙完好无损,更未沾染半点血迹。令她肝胆俱裂的一幕,竟似南柯一梦,虚幻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叶凝蹙起眉头,抬眼打量四周,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荒芜幽寂。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河水幽深静谧,沉淀出沉郁的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幽蓝色的光点从水下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