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吞了吞口水,从符箓袋里翻出几张符纸,捏在掌心,不出片刻,那些黄纸都无一幸免地染上了涔涔汗渍。
其实,也不怪她害怕。
入天璇宗十年,叶凝一共便下了两次山。
一次是五年前,宗门弟子下山历练,她捡回了青羽;另一次是三年前,她随师尊下山,偶然间救下段简。
别说妖族了,便是略偏远些的仙族,她都不曾去过。
风掠过枝桠,“吱吱嘎嘎”地叫着。
叶凝的心便跟着“咚咚咚”地猛跳着。
她想走。
可苍天却一再不想让她如愿。
几乎在她提起裙角的瞬间,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来:“入了我血雾阵,还想着要走了?”
这声音像极了钝刀划过布帛,穿透耳膜,似乎要在脑子里剜出一个洞来。
叶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师尊说过,九洲大陆上有一只魅妖,暴虐无道,所行之处,血雾漫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仙妖的血。
她本为千年厉鬼,二十年前戾气席卷九洲,趁机吸食戾气,日复一日,竟用戾气修炼出了妖丹。
自此之后,似鬼非鬼,似妖非妖。
鬼帝管不了,妖王也降不住。
这、就被她碰上了?
神玉带她来此处,莫不是灵骨被这魅妖夺了去?
叶凝心底哀哀叫了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循声看去。
一道身影自林中而出,血衣白发,见她看来,身形一闪,似幻影般瞬间欺至眼前。
魅妖俯下身凑到她脖颈处,似对待猎物般轻嗅了几下。
阴冷的气息从锁骨蔓延至全身。
叶凝身子紧绷僵直,双腿连一步都难以挪动,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随着魅妖的一举一动溜溜转动。
过了许久,魅妖才抬起头来,妖冶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诧异:“奇怪,分明初见,你身上怎会有故人的气息?”
此话一出,叶凝头皮一阵发麻,更加确信是这不鬼不妖的东西偷了她的灵骨:呵,你体内装着我半块灵骨,能不觉得我的气息熟悉吗?
可眼下打不过,也跑不了,要回灵骨更是异想天开。想活命就得拖延时间,闹出些动静来,将局势搅乱了才能找到机会逃跑。
于是,叶凝冷静下来,张开嘴便是一通胡扯:“我也觉得你很熟悉,莫非我们从前见过?”
边说着,她悄悄掐了个诀,将手中符纸化作鸟雀,趁魅妖不备,将其送了出去。
她的仙灵之气虽不精纯,但在妖界,一丝一毫的仙气都能掀起不小的波澜……
“有些意思。”
魅妖并未动手,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无论修士还是妖兽,但凡见了她的,就没人不感到害怕,更别提还敢同她套近乎。
叶凝也是壮着胆子死撑着,藏在袖中的手几乎要将那一角衣袍给攥烂了,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继续胡扯道:“谁说不是呢!我们仙族有件法器,可以测两人之间的缘分,既然你我都对彼此有熟悉感,何不测一个试试,万一你我前世是姐妹呢……”
说罢,她从袖中抖出一张符纸,依照记忆将它幻化成段简送的那面水镜的模样。
“是吗?”魅妖不为所动。
她好歹在这世间游荡了千年,岂能轻易被一个小丫头骗到。
不管叶凝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她只环抱双臂,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警惕地观望。
叶凝的心咚咚跳着,也不知趁机放跑的符纸什么时候能骗来妖兽。
这会儿即便像个小丑,也只能咬着牙将这个骗局做得更真一些。
腕间的紫玉闪了闪。
叶凝垂眸一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双指一并,装模作样地从额前抹过,实则用那款大的袖袍遮挡,将先前投入紫玉的念力取出,再将其投入符纸所化的水镜里。
有了神力,“水镜”霎时灵光流转,瞧着还当真有几分仙族法宝的意思。
叶凝手腕一抬,自指尖溢出的灵力将它推向魅妖,道:“真真假假,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魅妖有了几分兴趣。
就在她伸手去抓“水镜”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划破血雾,从斜刺里飞驰而来。
魅妖脸色骤变。
叶凝也陡然一惊。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应是她方才放出去的灵符召了人来,心中不由一喜:乱起来了,乱起来了!若想逃跑,现在就是顶好的时机!
眼瞅着魅妖祭出妖骨鞭,往剑气来的方向攻去,叶凝迅速掐起一诀。
“砰——”
悬于魅妖面前的“水镜”忽然炸开,那张符纸化为一团密密麻麻的小飞虫,直往魅妖眼中钻。
魅妖眼前忽然一黑,最后便是绵绵密密的刺痛,不用多想,她就知道自己被戏耍了,顿时怒不可遏:“死丫头,你敢骗我!去死!”
死?
她才不想死?
叶凝转头便往那剑气飞来的地方跑。
有人来的方向就是阵法出口,只要她跑得够快,那鞭子就落到不她身上。
然而,在打架和逃跑这方面,上天从没眷顾过叶凝。
还没跑几步,只瞧见一抹鞭影从身侧掠过,便是铺天盖地的血雾。
*
四周一片漆黑,更是静得让人心慌。
叶凝努力睁大双眼,却觉得自己仿若被塞入了狭小密闭的空间。
黑暗、窒息、压抑。
是要死了吗?
不对啊,老道士的卦也太不准了吧!她这根本不是死于情劫啊!
还有这紫玉,狗屁神物,分明就是索命的鬼帝!
短短片刻,叶凝心中转过上百个念头。
“咚——”
有这么东西炸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兵刃碰撞的声音。
几道刺眼的光撕开黑暗。
叶凝这才看清四周的景象。
她站在一座奢华的宅院内,可此刻,戾气缠绕在雕梁画栋之上,鲜血溅在精心修剪的花草盆栽上。
混乱之中,一名约莫三岁的男童被戾气凝成的鬼影追到回廊前,惊慌失措之下,竟一头撞上了院中的梨花树。
满树梨花簌簌落下,像冬日飞雪。
未等落地,穷追不舍的戾气便将这漫天花瓣撕烂、揉碎,染成一片血色,阶前一地零落。
“芜厌,快躲开!”
不知谁喊了一声。
芜厌?
楚芜厌?!
等等!
这个小男童是师兄?
叶凝惊得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情况?
她、她怎么到了师兄幼年时期?
第十一章
戾气逐渐逼近,楚家其余人都自顾不暇,或死或伤,并无人顾得上这个跑到回廊之外的奶娃娃。
或者,他们根本不想救他。
“别过去!”
一名妇人刚踏上回廊就被身后男人拉了回来。
两人服饰华贵,眉眼间的轮廓与楚芜厌有很多相似之处。
“他生来不详,出生那日,百鬼夜行,鬼魅与妖族联手,重创桑落族,将封印万年的戾气全部释放。今日我楚家有此一劫,都是因为他!”
妇人脚步一顿,面露不舍道:“可是老爷,芜厌好歹是我们的儿子啊!”
男人眼里没什么温度,“他不是,他是引来戾气的怪物!今日若救了他,我们整个楚家都会被他牵连。”
叶凝一惊,心口好似被人重重锤了一记,震得发麻。
戾气之事她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她尚未出生,未曾亲历。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将这场遍袭九洲的灾难归罪于一个孩童身上啊!
况且,还是他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