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在这九洲三界,只要有一个人质疑她的身份,从此之后,岁月流转,口口相传,她究竟因何而亡,便又成了谁也说不清的谜团。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自开,一线金辉泻入,正落在她脚尖。
楚芜厌踏入云霓殿,他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夜露深重,他洁白的衣袍已沾上一层细碎水汽,甫一迈进灯海般的明堂,银线暗纹随步幅起伏,便像星河顺着衣褶静静流淌,熠熠生光。
“圣女所言,便为本尊所见。”
众人还不等看清,神力威压便随那道清润的嗓音一同落下,瞬间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来。
在看见楚芜厌的瞬间,叶凝眼底的阴霾总算散了些许,她往前迎了几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走到她身侧,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又不动声色地用掌心将她整只手都轻轻包裹起来。
殿内那股压得众修脊背发弯的神息,拂到她身边便化作一缕春风,柔柔地卷着她的衣袖,连都不忍将它吹乱。
“我来替你压压场子。”楚芜厌笑着回应她。
叶凝也跟着弯了弯唇,而后眉梢扬了扬,示意他开始。
楚芜厌依旧浅笑着,露出一个“瞧好了”的表情,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取了一抹念力投入她腕间的紫玉中,再以神力催动。
紫光自神玉深处涓涓涌出,于虚空织出一幅流转的光幕——这是楚芜厌的记忆,也是叶藜自爆内丹当日的景象。
“圣女与二殿下手腕上的紫玉,曾是神界的显忆石,以神力催动,便可展现出真实的记忆。叶藜的幻境,我也入过。当时,她自爆内丹,与空颜同归于尽,我于心不忍,便以妖力护住她一缕残魂,此后她修行所凝,自非仙丹,而是妖丹。”
这些过往,叶韵兰和翌云都听叶藜提及过,可当他们直面画面中一幕幕的绝望与窒息,都不禁红了眼眶,紧紧拉住叶藜的手。
淡竹也跟着落了泪,看到画面中楚芜厌拼死护住一粒飘散的金光,不解道:“既然神君护住了二殿下魂魄,为何她不早些与桑落族相认呢?”
楚芜厌冷笑着反问他:“魂魄残缺不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又谈何认亲?
“那、那现在又为何……”
画面倏然一转,归墟深处,怨念翻涌成潮。楚芜厌独身朝怨念走去,用妖力将翻滚的怨念一寸寸消融,只余一缕金芒璀璨的仙元悬于虚空,澄净、温暖,像初升的朝日。
下一瞬,光幕骤止。
楚芜厌敛去神力,淡然开口:“仙元回归,叶藜自然就恢复了记忆。”
“将仙元封印在归墟!”
“归墟那地方鬼都不去,是谁将二殿下的仙元仙元困在那个地方?”
“就是,此人定然没安好心!”
众宾客显然已全然接受魅妖就是叶藜这个事实。叶韵兰借机拉着叶藜走到王座,接受众人朝拜。
殿中殿内热血如沸,所有人都在庆贺二殿下归来,叶凝嘴角端着一抹惯常的微笑,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
那个将阿藜仙元封印于归墟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九十八章
夜色沉沉, 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从云霓殿一路蔓延,直至凝露宫。
叶凝心里盘算着事,一路踩着光晕, 闷头往寝殿走, 待到踏上凝露宫门前的玉阶, 手畔处忽然起了一道力,轻轻向后一拽,让她不由停下脚步。
她正觉奇怪, 忽闻一声低笑贴耳而来:“殿下这是……邀我同榻而眠?”
叶凝愕然回首, 这才发觉自己竟拽着楚芜厌的衣袖走了一路。
而此刻, 这个被她牵了一路的男人正含笑望着她。
院墙上的宫灯明亮, 暖黄的光晕落在他眼中,散发出温柔又灼人光芒。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柔情暗蕴, 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四目交汇的刹那,叶凝的脸颊突然烧了起来, 不过瞬间, 这热度便已蔓延到耳尖。
她倏地松开指尖, 两手抵在他臂弯, 轻轻向外推了推,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到了……你快些回去吧。”
楚芜厌神力恢复,耳力自然过人,但他却装作没听清, 还故意往玉阶上迈了一步,自言自语道:“叫我快些进去啊。”
叶凝:“……”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像只不知所措的小鹿,乖觉得可爱。
楚芜厌定定看了她一瞬,忽地俯身凑近她:“阿凝还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气息掠过鬓边,叶凝怔怔抬眼,才发现两人已只隔寸许,灯影摇碎在他瞳底,像一池被搅乱的星子,而那群星中央,赫然倒映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双唇一启一阖,温热的气息便随着这几个字缓缓送到他面前,而后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楚芜厌本只想逗弄她一番,可到了此刻,他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紧,呼吸越来越沉,气息越来越烫,那根在脑海里紧绷了三世、又几番跨越生死的弦已在崩断的边缘。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撞得他眼眶潮红,他控制不住抬起手,一把将面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叶凝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撞进一方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一如从前,她愣了一瞬,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耳侧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急促而热烈。
回过神来时,她的手掌已抵在他胸前,她并没有推开他,相反,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又微微拢紧了些。
山风带着夜露,从松间吹来,微凉而湿润。楚芜厌的怀抱坚实温暖,把山夜的寒气都挡在咫尺之外。
叶凝贪恋这样的温暖,那颗连日惴惴不安的心,被这温度轻轻煨着,一点点松缓,一点点沉静,像雪粒落在春泉里,悄然化开,只剩涟漪轻荡。
楚芜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起身松开她时,指腹掠过她略略发烫的耳廓,声音低而温软:“夜里凉,你早些安寝,我走了。”
怀抱骤然一空,夜风吹散了胸口残余的温热,凉得叶凝打了个激灵,她惶然抬首,见月光下那道背影正欲远去,心底一紧,脱口喊住他:“楚芜厌。”
楚芜厌顿住脚步,回身看她。
她就立在半人高的院墙下,灯影斜斜覆身,绯红宫装被暖光映得似霞似燃。
远远一望,竟恍惚回到凡间:那时,她每每从夜市归来,总提着小食盒,倚门而立,炫耀着她带回来的美食美酒。
记忆里的灯色与眼前重叠,时隔万年之久,她唇畔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好似未曾改变,楚芜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瞬她就要提起不存在的食盒,朝他晃一晃。
他见她提着裙角一路小跑下玉阶,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扣住她双臂,那双眸子里的明辉柔得几乎要化作水滴落下来,他却偏要带着几分玩味笑她:“这就舍不得了?”
“谁舍不得了?”
叶凝嘴硬顶了一句,可脸颊两侧的灼热却一路烧到耳尖,连眼尾都泛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要侧过脸去避开那道灼灼的目光,转念却觉这般退缩更显心虚,索性抬眼迎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那卷而长的羽睫便如受惊的蝶翅,簌簌轻颤,顿时泄露了所有佯装的镇定。
楚芜厌眼底含笑,却未点破,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嘴角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懒道:“那阿凝这般急着追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
叶凝又是一怔,神思瞬间空白。
她能有什么急事?
不过……不过是想再同他多待一会儿罢了。
只是这样的心思,她才不要说出口。
她依旧端着笑看他,面上仍维持着从容淡定,脑中却早已乱成一团,思绪飞转,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终于,在她把一万年前的记忆都给翻了个底朝天时,脑海里终于闪过一道灵光!
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方才那抹娇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由头”掩去,竟有几分理直气壮,道:“是有一件事。你同我母君是何时串通好的?”
楚芜厌眉梢轻挑,微微错开视线,看起来有些心虚,可嗓音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丝毫未减:“原来不是来谢我替你撑场子的?”
叶凝气势不减分毫:“自然也是要谢的。不过,我母君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愿意公开阿藜的身份,必定有十全的把握,打小那些人的疑虑,而你就是她的底牌吧?”
楚芜厌眼中的笑意有些凝滞,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与一万年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她是那般无拘无束,她怕戒律与文书,不喜与身俱来的身份与责任,可如今,她站在群臣之前,言语有度,行止从容。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那一瞬,他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过:原来那般无拘无束的她,是被他亲手推上了她最不愿走的路,替他扛起千钧重担,磨成今日的沉稳。
成长是恩赐,也是罪证。
她越是完美,他越心疼。
楚芜厌定定望着她,努力牵起唇角,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你离开栖霞峰后,我去找过你母君。”
叶凝立马露出得意的笑:“果然!若我猜的没错,你们演这么大一场戏,是为了揪出邪神同党吧?”
“揪出同党只是顺手而为之。我去找女君与山主是为了替叶藜正名,帮她恢复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楚芜厌点漆般的眸子里涌动着幽幽星光,那些被他强忍住的情绪与爱意,都在此刻化作最真诚的语气,温柔又轻缓,“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叶凝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红了一片,那双向来深邃望不到底的长眸是那般浅,竟快要兜不住弥漫在眼底的水雾。
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也跟着化成水,她鼻头一酸,泪便滚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让她顾不得先前的娇羞,踮起脚,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道:“楚芜厌,谢谢你。”
那一瞬,脚下荒芜的地面上,忽然有几点嫩绿破土而出,月光淌在叶面上,凝成晶莹的露,青翠欲滴。
叶凝抱了他片刻,便缓缓松开了手,双唇嗫嚅,正打算告别。
就在这时,那双始终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提了起来,一把环抱住她的腰肢,挡住了让她正欲后退的脚步。
下一瞬,楚芜厌俯身靠近,滚烫的气息带着炽浪席卷而来,像沉寂万年的火山忽地喷薄,灼热的岩浆瞬间吞没她所有呼吸。
他的鼻尖与她距离不过三寸,声音沙哑,气息滚烫:“道谢都这么没诚意。”
叶凝愣愣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呼吸相缠的男人,脑海倏然空白。
鼻腔、脏腑、血液,全被他那抹独有的檀香气霸道侵占。
她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心跳如擂鼓。
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乖顺地合上双眼。
“殿下——”
一方暧昧的寂静被千灵一道惊呼声骤然劈开。
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同时一颤,两双将及未及的唇骤然分开。
叶凝慌忙后退半步,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指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碎发,又低头掸了掸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