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左爪齐根而断,仅剩的右爪却愈发森长,五指如弯月寒钩,就在剑尖将触及邪神眉心的刹那——
“铛——!”
那爪猛然探出,指节一收,竟将青焰翻滚的长剑死死按在半空,寸寸下沉,却再难递进分毫。
*
叶凝自被掳了来,就被关入归墟。
归墟之地,乃百川朝宗,海水碧蓝澄清,是可以映见星河的圣境。可如今,却成了邪神堆聚尸骨之所,海水被血染成暗红,浪头翻上来,卷起的不是潮声,是白骨相撞的脆响!
叶凝赤足踏进这片血潮,面无表情,原本灵动的双目变得空洞无神,瞳孔上还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翳,像一具没有魂魄魂魄的瓷偶。
腥浪淹过脚踝、膝弯,再漫上腰肢,她只是直直前行,一步一“咯吱”,脚下碎骨刺破皮肉也不皱眉。
翻涌的血水顺着她的裙裾爬上去,又滑下来,在衣摆拖出暗红的长线。
“再往前……再一步,痛就终结。”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这道声音,很轻,很飘渺,却似寒钉贯入识海,一遍遍钉进她灵台,操控着她的四肢,一步步往深处走。
识海深处有画面闪过。
画面里,叶凝回到了幼时。
大长老的法诀课冗长枯燥,教人忍不住眼皮打架,叶凝晃了晃脑袋,趁众人闭目冥思,猫腰翻窗而出。
浮玉山那头的断崖旁,邻族小伙伴早已提着桃花酿等她。等叶凝到来后,几人并肩坐在一方大青石上,脚下一川烟岚,笑得比春风还恣意。
转瞬间,这样的快活便被撤底撕碎。
叶韵兰踏云而来,玩伴们被一阵掌风掀倒在地,而叶凝则跪在一旁,落在肩头的威压沉甸甸的,压得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桑落族。
大长老手握戒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你是桑落族圣女,是家族的未来,怎可如此偷懒!”
“可我不想做什么圣女!”叶凝哭着呐喊。
她本就没什么青云之志,也不喜那些上古流传至今的繁复法诀。
修仙者一生漫漫,不少人日以继夜地修习,挤破了头都想飞升九重天。
可于她而言,什么名震三界,位列仙班,这些虚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她只想在僻静一隅,搭一间竹屋,开两垄菜花,春日酿酒,夏夜听蛙,赏秋日红枫,听冬日雪落。
那份微末却执拗的念想,此时此刻,被戾气反复揉搓、撕扯,叶凝脑子里的那根叛逆的弦,在戾气反复撩拨下,越绷越紧,终于,“啪”一声断裂。
她哪里知道眼前所见皆为幻境,只觉得母君与长老的厉声责问是那样无情,字字如鞭,她忽地抬头,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别说了!”她嘶声大吼,灵力随着怒意炸裂,震得血海掀起滔天巨浪,“圣女?责任?统统见鬼去!我偏要逍遥,偏要自在!”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血雾蠕动,自她足畔蜿蜒上升,凝成一道与她等高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神情,只有一张空白的脸,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牵住她因暴怒而颤抖的指尖。
“没人要你戴那顶沉重的冠冕。”那影子的声音干涩枯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柔和了尾音,“跟我走,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桃花源。那里没有戒鞭,没有责任,只有人间烟火,时光清浅。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叶凝当真就安静了下来,却像没感知到一样,木讷的,顺从的,任由那血雾牵起她,一步步走向血海深处。
*
这边厢。
蛟龙独爪钳住赤霄剑锋,猛力一拧,长剑“吱嘎”错开半寸,几乎同一瞬,龙尾暴起,黑鳞尾鳍化作寒刃,所过之处,地砖寸寸崩裂,碎石化作齑粉。
赤霄剑已被龙爪锁死,想要抽剑来挡龙尾定然来不及了,寻月干脆弃剑,掌心翻合,十指缠火成印。
背后青凤得令,顿时双翼收拢,俯冲而下,翼骨映出琉璃火纹,像两面燃烧的巨盾,硬生生截住那条横扫而来的龙尾。
“轰——!”
凤翼与龙尾相撞,青焰四散,黑鳞崩飞,一正一邪两束同时炸成漫天碎光。蛟龙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
寻月趁势旋身,指尖一引,被甩飞的赤霄剑自废墟飞回,稳稳落入掌中。
蛟龙本是邪神本源神力所化,它被青凤火翼震飞的一瞬,宁妄只觉丹田猛地一绞,一股气血翻涌而上,教他忍不住紧压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那双浅茶色的瞳孔微微一颤,一贯轻蔑的神情中,竟有了几分少见的错愕。
当日一战,他分明重伤了寻月。
不过短短一年,他的神力不止恢复鼎盛,更比从前锋锐三分,这怎么可能!
宁妄心底早已掀起一片惊澜,可眼底的波动却只有短短一瞬。他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那张还算完好无损的王座旁,缓缓坐下,曲起一条腿踩在座椅上,后背慵懒地贴向椅背,好整以暇道:“寻月,你不想知道那姑娘的下落了么?”
果然,寻月动作一顿。
他得逞一笑,旋即五指一翻,凝出一团旋转的戾气。
流转的血雾中央,缓缓显现出叶凝的缩影,她于一片无垠的血海中行走,不远处,浮尸叠成暗礁,泡白的肢体随暗流摇晃,像一片在血汤里煮烂的藻。
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原本只没到她膝头的睡眠已缓缓攀升到了腰部,可她脚步却依旧不停。
东海之底,能有这样一方封闭的水域,便只剩下归墟。
只是未想到,本为万水归宗的归墟竟被邪神利用,以其至阴至寒之性,辅以戾气,生生将此处炼成一方魔域。
能扛得住阴息侵蚀的仙妖,神识被污,终堕成魔;扛不住的,皮肉顷刻蚀尽,只余森森白骨,沉在这寒窟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将叶凝囚于此处,分明没打算让她再活着离开!
邪神欣赏着寻月脸上的时而悲痛时而愤恨的神情,好心将那团映着叶凝缩影的雾球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道:“我早已替你盘算周全,神族寿元无尽,她一个仙族不过弹指几千年,哪能陪你白首到老?倒不如让我将她炼成傀儡:不死,不伤,不腐,不灭。自此容颜永驻,长伴你侧,岂不美哉?”
“你敢!”
寻月怒声一落,眉心印记骤亮,随之,身后青凤仰天长吟,琉璃净火顺着展开的双翼铺陈漫天,将那团映着叶凝身影的血雾彻底碾碎。
寻月再次提剑而起,剑尖挑起一束炽白色的火柱,直冲邪神胸口而去。
邪神始料未及,只来得及抬手格挡,便被那焚天之力贯体而过,身形倒飞百丈,直接被推至归墟入口。
百丈漩涡横亘海底,万顷海水卷入其中,沿着漏斗壁高速旋转,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呜咽。
寻月踏焰掠至漩涡入口,长身鹤立。挥剑而起之际,一抹剑光自他点漆般的双眸中划过,照亮了他眼底的不惊不怖。身后青凤长唳而起,双翼一展,携琉璃净火扑向那幽黑的漩涡。
然而归墟入口并非寻常之力可以打开,水壁每退一分,便有一股更阴寒的暗流自涡底涌上,与净火相抗,即便寻月以元神之力压制,也并非易事。
每有一缕水流被蒸成白雾,便有一簇青焰被扑灭,不过片刻,漩涡流速已缓缓,可青凤身上的火焰也随之黯了许多。
邪神横卧于一旁,瞳孔剧震,声音劈裂:“寻月,你竟用本源神力开归墟之门,不要命了?”
寻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神情里忽然涌起一抹狠戾:“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邪神不明所以,猜不出对方究竟想以命换什么,指节却已不自觉收紧,本能地嗅到了即将失控的局势。
果然。
下一瞬,他听到青凤一声高啸,瞧见琉璃净火化作万道火刃,将漩涡水壁生生劈开一道幽深的裂口。
不等他回神,寻月已欺身而至,手掌扣住他的肩颈,借势一抡,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坠入归墟裂口!
火光耗尽,凤影骤然缩小,化作一豆黯淡的青焰,没入寻月眉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阿凝。
别怕。
我来带你回家……
第九十章
越往归墟深处走, 海面上漂浮的白骨渐渐少了下来,可血海却愈发浓稠,黏腻厚重,好似刚刚熔化的脂膏。
叶凝还在继续走。
水面已淹至胸口, 暗红浪头一层层涌来, 水花飞溅到鼻尖、唇角, 咸腥的铁锈味瞬间灌入口腔,连齿缝都渗进血沫。
她被戾气控制着,大脑虽无意识, 可身体却本能地排斥, 这样浓的血味, 叫她几乎不可控制地弯起腰, 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呕吐声。
寻月在落入归墟之底的瞬间,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熟悉身影。她站在茫茫血海深处, 孤立无援, 像一株被潮水冲弯的芦苇。
他当即心口一紧,瞬间飞身跃起, 脚尖掠过黏稠的血面, 手臂一伸, 扣住她腕骨, 用力一拽, 将她整个人从血海里拎起。
黏稠的血水从她裙角挂落下来,衣角还残留着呕吐的污秽,寻月却半分也不嫌弃, 揽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道:“阿凝,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柔和的神力顺着低哄声渐渐渗进她混沌的识海,像人间三月里的细雨,沁入封冻了一个寒冬的河床。
叶凝脑海中蛊惑的嗓音被细密雨丝一点点打散,那颗被戾气拨得狂躁的心,也缓缓归于平稳。
浓密睫羽颤了几下,她终于从梦魇的黑暗里逃离出来。
眼帘微启,并不算明亮的光透进来,她半眯着眼,火光映着血雾,却在寻月身后温柔地晕开,像黎明前最干净的那抹曙色。
只是,他的脸色属实算不上好。
唇角干裂,血色褪尽,昔日冷玉般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血点溅在眉尾,像一枚被晕染开的朱砂印。唯独那双映着她身影的眸子还依旧明亮,亮得比那火光更盛。
她怔怔望住眼前人,干裂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快走,你神力还未恢复,不是他的对手。”
寻月一时哭笑不得。
这姑娘是有多傻,自己都已命悬一线了,却还惦记着旁人的生死?
“多亏你日日汤药照顾,如今我神力已复。”寻月指腹轻拭过她唇角血渍,声音低哑,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凝口中默默念,嗓音轻得几乎被血潮淹没,可那两个字却像一簇火苗落进心湖,瞬间点亮了生活在芳菲院中的朝朝暮暮。
一幕幕掠过,如春风扑面,她忽然觉得胸口都没那么疼了。
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急需寻一个庇佑的港湾之际,浮现在脑海中的“家”,竟然不是浮玉山,而是凡间那个开满桃花的芳菲院,还有在小院里与她朝夕相处一年的人。
她垂下眼,轻轻弯起唇角,用气音应了声:“好,回家。”
“回家?想得到挺美。”
一道含着讥笑的声音划破血雾,悠悠然飘落于两人耳中。
寻月皱了皱眉,回身瞥了一眼。
身后那景象,纵他素来冷面如霜,也禁不住眼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