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他曾说过“命格”、“涅槃”这些字眼,忽然就明白了。
她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将昏迷不醒的楚芜厌扛回她在凡界居住的小院,而后这枚叶片便渐渐黯淡下来。
玄极又摘了一片叶子,再次投入这灵力波动中,悠悠道:“混沌初开,祖神创世,世间诞生一清一浊两股力量,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在这天地初成之际,两股力量孕育出了两位神明。清气凝聚,化作天神;浊气凝结,化作邪神。一正一邪,一明一暗,自化形起便相互制约,从未停歇。当天神的力量占据上风时,这九洲三界便迎来一段和平与繁荣;而当邪神的力量占优,世间便会陷入混沌。”
叶凝看着画面中死了一般的楚芜厌,蹙眉道:“照你的意思,若楚芜厌,哦不,应该是神君,若他一直昏迷不醒,这九洲三界就不安稳了?”
“岂是不安稳。”玄极一捋长须,“到时山河染血、日月无光,三界亡矣!”
面前叶片上流转的光芒缓缓趋于暗淡,画面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
叶凝下意识掐起一诀,想再摘一枚叶片。
可还未等她打出灵力,拂尘白须先一步从眼前划过,而后她只觉腰间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飞起,直朝那流光溢彩的树冠而去。
身后,是玄极不紧不慢的声音,乘着风,悠悠飘来:“若想恢复记忆,过往种种,殿下还得亲自体验一番才好啊……”
*
人间又是一年春。
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一阵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一轮乌金跃出山巅,绯色的霞光从山尖一点向四处铺洒开去,将寡白的天色染上一片温柔的红晕。
城外山脚下,一座名为“芳菲”的小院隐掩于桃林深处,主屋的门忽然从内侧推开,叶凝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出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慢腾腾地走进隔壁厢房。
屋内躺着个俊美的男子。
自叶凝将这人从郊外扛回小院已有整整一周,她每日精心照料,可他却无半分要清醒的意思。
叶凝静静打量着床榻上的男子。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两道淡墨轻扫在白皙的面庞上,冷峻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与疏离,像冬夜倒映于湖面上的冷月,只浅浅看一眼,便冷得叫人打颤。
三月清晨的风,带着未尽的夜寒,从窗缝钻进屋内。
叶凝当真打了个寒颤。
而后一面嘟囔着“昨夜怎么忘窗了”,一面掐诀化出一块炭木,投入床尾火盆。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她看了眼榻上男子,脸颊被火光映得橙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身往外走。
今日,她得离开一趟凡界。
捡来的这个男人并非凡人。
她诊过脉。
他体内流转着混沌神力。普天之下,唯有两人拥有这样的力量:一个是天神,一个是邪神。而此人神力清澈,眉宇间正气凛然,应当是天神寻月无疑。
既如此,凡界草药对他无用,她便想着回趟仙界。只不过,她是偷偷溜下山的,若此时贸然会仙族,定然会被母君的人发现,抓回桑落族。
于是,叶凝在仙、妖、凡三界入口处定定站了一柱香的时间,而后眼睛一闭,脚尖一错,直接转身入了妖域。
她法术不精,无法完全隐藏自己仙族的气息,所以也没敢在妖域耽搁太久,从一位妖族商人手里买了几株灵草,便匆匆返回了芳菲院。
她将灵草种于后院,又在院外布下结界。
整座小院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琉璃杯盏倒扣其中,天地日月的精华得以大量涌入,却极难流失。这样的环境不仅有利于灵草的生长,更利于修行。
终于,在叶凝继续精心照料两周后,住在偏房里的那名男子终于醒来了!
比起高兴,叶凝更觉疲惫。
以至于看到他悠悠转醒的模样,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醒了。你醒了,我就能安心去睡了。”
“等等。”
寻月神君的目光掠过窗外,此时日头正高,和煦的春阳不浓不淡地铺洒在院子里,天光下隐隐有灵力波动。
他微微皱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里是凡界,但姑娘并非凡人。你是何人?”
叶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心好意救人,人家不仅不感激,还反过来怀疑她的身份,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若是换作平日,她必定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即便不必对她结草衔环,那九重天上的神宫之中,法器众多,怎么也该任她挑选一件才是。
只是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连睁眼都觉得吃力,实在没精力再与他多费口舌,于是干脆自报家门,道:“桑落族,叶凝。”
说罢,也不去看榻上男子的表情,拖沓着脚步往外走。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寻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听闻桑落族女君于三百年前诞下一女,本以为桑落族后继有人,不曾想,此女不学无术,行事荒诞,还不服管教,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寻月轻笑着摇了摇头,懒得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打算透露自己神君的身份,更没打算多留。
然而,就在他起身试图运功,打算离开之际,忽然发现自己的神力竟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与此同时,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抬,瞬间瞥见了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药汤。
他走过去,拿起药碗嗅了嗅,那张清冷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寻月大步流星地冲到叶凝卧房,将人从榻上一把提了起来,冷着脸质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
叶凝一听,气得连瞌睡都醒了,恨不得暴打神君狗头三百下!
喝了什么?喝什么了?
自然是给你喝救狗命的药啊!
第八十七章
恩将仇报!
妥妥的白眼狼!
叶凝才刚躺下, 连被窝都没捂热就被揪着衣领拽了起来,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嚷嚷道:“什么喝了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自然给你喝药啊。”
寻月冷声问道:“什么药?”
叶凝一噎, 气焰顿时小了下来。
这灵草是她在妖族用一百颗灵石换来的, 说是有什么易经洗髓之效, 她依稀记得,好像叫什么霄来着……
对!
“玉霄花啊!我将你从郊外捡回来,治了两周都没醒, 就怕九洲三界知晓了给我安个弑神之罪, 这才花了老大功夫, 搭上三百灵石才换来的呢!”
寻月微微一蹙眉:“你知道我是神?”
叶凝不置可否:“那当然!救你的时候我就诊过脉了, 混沌神力、仙力、妖力,我还能分不出来?”
寻月的手松了松, 轻哼一声道:“倒也没这么不学无术。”
“……”
叶凝趁机从“魔爪”中挣脱出来, 扯了扯衣领上的褶皱,翻了个白眼, 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
这些小动作叶凝没刻意回避, 寻月自然都看了眼里。
好歹是桑落族的大殿下, 平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 竟敢私闯妖域, 连玉霄花乃十大妖花之首都不晓得,还敢用灵石换了,拿来入药。
幸好他的混沌神力可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自然能祛除这妖化之中的煞气,若是普通仙族误食了这未曾炼化的玉霄花,可就不是灵力暂失这么简单了。
看着她理直气壮, 甚至略显骄傲的表情,不知怎的,寻月居然没觉得生气,反倒起了玩心。
他故意拉下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是邪神?”
谁承想,叶凝根本不吃这一套,往前一凑,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双眉,连原本那清婉悠扬的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若是邪神,这小院就成坟场了,那我是什么?阎王?”
寻月盯了她片刻。
小姑娘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从他面庞掠过。
神君独居天宫数千年,何曾与人这般亲近过?他几乎瞬间起身退开,双耳发烫,缓缓泛出一层绯色。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恢复到方才冷冰冰的模样,问道:“需要多久?”
“什么多久?”叶凝像一只斗胜的孔雀,仰着脖子,一双鹿眸盛着光,潋滟生辉。
寻月无奈,只好再问一遍:“我的神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叶凝便挪到床沿处,一把抓过他的手,替他诊脉。半晌,不紧不慢道:“少则五月,长则一年。”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寻月的身体有一丝的僵紧,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可在听到叶凝回答的一瞬,却是一顿,继而逐渐面露不耐。
叶凝便抱臂看着,大有一副他敢发作,她就敢同他打一架的气势。
想到小姑娘费心了救了他,寻月终是敛了敛情绪,只是他一日不恢复神力,邪神便一日无人牵制,时间一长,恐生事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道:“这么久?能不能快一些?”
叶凝拂袖一挥,刹那间,无数道流光自窗外涌入,那些她从妖族各处搜刮来的,种在后院的药草,此时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天光洒落在她的眼眸里,闪烁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我不学无术,哪有这么大本事,要不神君您自己来?
“……”
就这样,一人因伤势未愈,不便返回天宫;另一人本是偷溜出来,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两人虽彼此嫌弃,却也只能凑合着,搭伙过起了日子。
只是,两人常常因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原本僻静幽深的芳菲院,如今变得吵吵嚷嚷,不时惊得树梢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的日子虽吵闹,却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
年轮轻转,夏去秋来,又转眼隆冬,芳菲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叶凝撑着一柄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像往常那样,去往集市。
自打偷偷溜入凡尘,这位饮朝露、汲月华长大的小仙女,便被人间的美食一举俘获。
寻月不喜热闹,每当叶凝出门,他便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打坐调息。
这日,也是如此。
桃花树下,寻月如古僧入定,才一盏茶功夫,飞雪便已覆满他的眉鬓与肩头。
忽然,丹田深处,一点金焰破冰而出,他感觉到一股神力沿经脉倒灌四肢百骸。覆在他身上雪衣瞬间化为雾气,如绕指云烟般蒸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