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妄瞳孔猛地收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惊疑:“你的血……竟能化戾气?难道——”
不、不可能。
话未说完,他便着急地自我否定。
不可能是他!
绝无可能!
惊怒交加之极,宁妄掌心血雾翻涌,空气被撕裂出尖啸。那一击倾尽十成戾气,快似奔雷,直取楚芜厌后心!
而此时此刻,楚芜厌正全神贯注以血化雨,待背后杀意刺骨,已来不及回身,只来得及侧肩半寸,戾气便挟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至!
火光电石间,一柄鎏金折扇飞旋而过,宁妄下意识侧身躲避。
结印动作被打断,攻势被迫中断。
他只觉得那股惊怒已蔓延至心头,以至于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毫不留情地劈出一掌,咬牙切齿道:“段简,你竟敢对为师出手?”
“呸——”
段简本还顾念师徒之情,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师尊,可就在方才,他瞧见无辜生灵因戾气死伤惨重,那些别扭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者,当护山河,佑苍生,守正道。你这样的人,怎配做我段简的师尊!”
折扇回旋到手中,段简用力一握,化折扇为光刃,直指宁妄。
楚芜厌抬头看了一眼。
澄白的天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血色。
隔着暗沉沉的虚空,他看到昔日师徒扭打在一起,看到金光笼罩下那抹拼死的红色身影。
楚芜厌再一次双指并剑,划开自己的心口……
*
对于宁妄而言,段简这个徒弟,本就是多余。若不是当年他死皮赖脸非要拜入天字山,阿凝又替他说了好话,他断然不会收段简为徒。
是以,他对这个小徒弟并无多深的感情。
杀他,更是易如反掌。
但宁妄并未动手。
看着两个本该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携手合作,他突然觉得无趣极了。
抢婚就该有抢婚的样子啊。
宁妄轻而易举地避开段简气势汹汹的攻势,流转的视线触及叶凝的瞬间,忽然心生一计。
他扬了扬眉稍。
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直空手赤拳迎战的他却忽然化出青冥剑,佯装迎战。
段简并未觉出异样,反而加大了攻势。
宁妄牵了牵嘴角,举剑去迎光刃,然而,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进时,他忽然蓄力一挥,与此同时,飞身向上一跃,下一瞬,已站在叶凝身后,从后则掐住了她脖子。
“师姐——”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来不及转向,此刻又被宁妄这一举动扰得心慌,一头撞在不远处的石壁上。
楚芜厌感应到异常,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抬头去寻叶凝。
戾气散开,露出两道身影。
叶凝发髻散乱,狼狈地站在一片黑云上,宁妄在她身后,一手紧紧禁锢住她,一手狠狠掐住她脖子,红衣白发缠绕交织。
宁妄指尖挑着几缕戾气,从叶凝脖颈上划过,少女粉白色的皮肤上顿时多了几道伤口,道道见血。
这一幕落入眼中,让楚芜厌眼尾透红,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与宁妄决一死战,可他却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收起剑,双手举过头顶,缓慢靠过去。
他想说,他愿意跟阿凝交换。
云端之上,宁妄看到了缓步靠近的楚芜厌。
他向来讨厌这个人,不仅因为他性子清高孤傲,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因为叶凝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他身上。
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只要这个人活着,阿凝就永远看不到自己。
可眼下,宁妄却并未急着出手,反倒耐着性子,等着他慢慢靠近。
石壁旁,段简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忍不下这口气,顾不得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蹬着一片云,飞身攻向云端,一字一顿,怒不可遏:“宁妄,拿命来!”
“凭你?”
宁妄嘲讽一笑,爆发出来的戾气将东皇钟彻底摧毁,楚芜厌与段简二人也被这巨大的冲力推开,纷纷从云端坠落。
这正和宁妄之意。
抢亲的好戏即将开场,没有观众怎么行?
他挟持着叶凝从云端飘落,站在天桥之上,面向云霓殿。
血雨已经不下了。
胆子稍大些的宾客纷纷从殿内出来。
楚芜厌与段简都被摔得不轻,刚从地面爬起来,还没站稳脚跟,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从两人心口依次掠过。
剑锋所至,带起一阵冷风,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我改主意了。”宁妄扬唇一笑,浅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偏执、阴翳的光,“一个原配新郎,一个来抢婚的痴心汉,请圣女殿下选一个,选中那人与殿下成婚,未选中的,我替你杀了他。”
这是逼着她二选一?
即便早在几天前,这个答案就已被强行灌入脑中,可真当面临抉择之际,叶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老道士说错了?
万一根本就没什么涅槃重生呢?
她不敢去看楚芜厌。
甚至在他一次次投来目光之际快速避开。
时间一时一刻地流逝。
叶凝不选择,宁妄便也不催。
楚芜厌和段简二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皆非惧怕死亡,尤其是楚芜厌,从他推开叶凝,独自面对宁妄之时起,就没想着能活着走出浮玉山。
可就在看懂宁妄意图之后,他忽然害怕了,害怕叶凝不选择他,害怕生死关头,自己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那个人。
叶藜见叶凝被挟持,妖骨鞭一甩便要冲上去救人。
只不过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并非赶着去救人,而是赶着将她拦下。
一柄拂尘从眼前落至胸前,叶藜这才发现是都玄观观主阻了她的去路,事关叶凝安危,她早已顾不得礼法,长鞭一甩,绕住拂尘,猛地一拉,低吼道:“让开!”
玄极一步未动。
就连拂尘也未被拉开分毫。
叶藜这才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观主这是何意?”
玄极压了压被风扬起的长须,淡淡道:“这是圣女殿下的因果,贫道劝魅妖大人还是别插手了。”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叶凝飘忽的视线便循声看了过去。
玄极正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不见波澜的眸子里,此时此刻,竟蒙了一层水雾,闪着粼粼波光,是不舍,是叹息,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叶凝便顺着这样的目光侧眸看向楚芜厌。
冷白如玉的皮肤上沾着血,几缕碎发自额前垂落,混着汗水,胡乱粘在脸上,昔日那副精致的容颜,在微弱的天光下流露出几分凄哀。
老道士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若他被戾气所杀,连魂魄都留不住,又该如何涅槃?
宁妄看到叶凝转动的眼珠缓缓瞥向楚芜厌,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他缓缓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含着森森寒意:“乖徒儿想好了吗?”
叶凝眸色沉冷,从容抬起手,在楚芜厌碎裂的目光下,缓缓指向他身旁的段简。
“我选段简,至于楚芜厌,我亲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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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楚芜厌紧紧盯着那只决定命运的手, 看着它落在自己身上,又从他面前轻轻划过,最终指向身旁的段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叶凝一启一合的双唇。
她选了段简?
还要亲手杀了自己……
这一刻, 他无声的世界里突然一声巨响,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五内俱焚、肝胆俱裂的痛楚!
原来,被抛弃是这个感觉。
原来,从满怀希望到万念俱灰, 真的只需短短一瞬。
楚芜厌的心一阵揪痛。
这样的痛, 并不仅仅因为叶凝选择了段简, 更因为他想起了天璇宗时期。
那时, 为了刻意疏远叶凝,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放弃她。小到同门争执, 大到四山会审, 似乎每一次,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唯有历经这相似的境遇, 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 那时的他, 又何尝不是个刽子手, 一次次亲手剜掉她心口的肉。
她该有多痛啊……
一种说不出口的酸痛从心底翻滚, 汹涌到眼底,楚芜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叶凝的身影,而后被一层渐渐漫上的悲凉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