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冷笑一声,只觉荒谬。
她不再接话,也不想再与玄极说话,只转过身,踱步往回走。
“置之死地,方可后生,这句话,殿下应当听过吧?”
玄极的声音不依不饶地从身后追来,逼得叶凝再一次停下脚步。
“古有神兽凤凰,死后浴火,涅槃重生。有些死亡,看似是生命的终结,其实不然。贫道只能点到为止,殿下心慧聪颖,应当能听的明白。”
叶凝背身沉默良久:“我该信你吗?”
“从前诸事,贫道从未言错吧?况且楚芜厌已难逃一死,若殿下亲手了结他反而能助他多一线生机,为何不试试呢?”
她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拒绝,也没应下,玄极却好似得了句准话,拱手一礼,便带着楚芜厌转身离开了。
那一晚,叶凝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喝得大醉酩酊,直到天微微亮,才靠着石柱缓缓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与楚芜厌还是天璇宗师兄妹。
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阳光洒在大地上,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她站在山巅,远远看着他骑青凤而来,一身大红婚袍,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脸上带着的笑容,温暖而灿烂,似人间三月里的暖阳,驱散了一整个冬日的阴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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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转眼便到了圣女大婚之日。
自晨曦初露, 第一道朝霞轻洒于浮玉山巅,宫娥们便踏着那柔和的晨光入凝露宫,为叶凝沐浴焚香,精心挽发, 再细细上妆。
大婚的婚服与佩饰, 早在几日前便已精心选定, 即便如此,宫娥们依旧耗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叶凝装扮妥当。
桑落族圣女大婚乃九洲同庆之喜事, 仙、妖、冥三界, 均来了不少宾客, 一来是为贺喜圣女新婚, 二来自然是为了瞧瞧这段家公子究竟有何本事,竟能得圣女青睐。
一时间, 浮玉山上空热闹非凡, 时而剑芒如虹,时而麒麟踏云、白鹿奔驰, 时而又有车辇飞过。
欢声笑语之音、神兽的鸣叫与车辇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从天际将至山谷, 似乎浮玉山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礼欢腾。
除了凝露宫。
与宫外一番热闹的景相比, 宫内的气氛愈发显得沉闷寂静。
整个寝殿内,除了圣女身上那件鲜艳夺目的大红婚袍外,其余的装饰与平常无异, 皆是一片素雅。从墙壁到地面,从摆件到帷幔,无一不是冷冷的色调。倒是烛台上那簇摇曳的火光, 竟成了这一室陈设中最温暖的色彩。
妆台上的妆匣被推到一侧,铜镜前侧横放着凤行神弓。神力在弓身流转,为映在铜镜中少女的面容渡上一抹淡淡的青光。
叶凝自起身便沉着脸,现下被这青光一照,本就沉冷的面色隐隐透出一股子怅然。
贴身伺候的宫娥们都不明白圣女殿下怎么了。分明是大喜之日,她脸上却连半分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忧郁。
殿外响起三道钟声。
吉时至,新娘该前往云霓殿了。
叶凝却烦躁地蹙了蹙眉。
千灵为她描完花钿最后一道,轻轻搁下笔,躬身退到一旁。
从前的她最喜热闹,可今日被这沉甸甸的气氛压着,竟一时不敢出言提醒。
叶藜从屋外进来时,一室沉静,她绕过屏风,瞧见叶凝端坐在妆台前,分毫未动,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出声提醒道:“殿下,吉时已至,您该出发了。”
叶凝没回答。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这片沉闷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就在叶藜心中默默算着她阿姐悔婚的可能性,以及万一她当真不成婚了要如何告知母君与一众之际,终于,叶凝缓缓站起身来。
她拂袖一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妆台,灵力瞬间倾泻而出,将凤行神弓收了起来。
“走吧。”叶凝转过身。
一线天光自窗棂缝隙洒落,透过屏风格纹,化作一片光影,落在她抿紧的唇瓣上。
宫娥们皆垂首敛目,并未留意到圣女脸上的表情。
叶藜却瞧得仔细。
新娘子正用力抿着唇,用力到牙齿压入下唇一角,那涂了口脂的唇竟略略泛出一丝白,而后,有一粒血珠,从唇齿间缓缓沁了出来……
*
浮玉山上空,霞光满天,烟火璀璨,宫娥们飞翔于天际,跟随圣女的步伐,洒下无数花瓣。
叶凝站在天桥一端,锦绣花路的另一头,段简一身大红喜服,金绣繁丽,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恣意张扬的五官因他眉目间的温情无限柔和下来,如春日里和煦的风,悄无声息地将封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冰融化成水。
叶凝就在这样的暖光中踏上天桥,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精心伪装之下的平和与淡然,像凡间奔赴沙场的女将,肩负着必胜不归的使命,一步步迈向她的新郎。
霞光落在段简脸上,让他的五官覆上一层朦胧胧的光晕。
连日来的紧绷与挣扎,让她备受煎熬,临近正午,日光正盛,被光线一晃,叶凝望着眼前面容越来越模糊的段简,觉得自己忽然变回了梦境中那个新娘。
梦境中,来娶她的人并非段简,而是楚芜厌。
眼前之人的身影忽然便模糊起来,摇摇晃晃的,渐渐与梦境中的男子重合在一起,而后彻底被取代。
他的笑容如此温暖,眼神如此深情,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幻,直达她的心底。
叶凝面上的神色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逐渐舒展,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一抹笑从唇畔绽开,是释然的,温柔的,像梦境中的她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这样的笑落在段简眼中,像浓云裂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却重重敲在他心底。
他从未见过笑得这般动人的叶凝,等不及她缓步过来,迎步上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交叠于身前的手,柔声道:“师姐,你今天真美。”
师姐?
他叫她师姐?
楚芜厌怎么会叫她师姐呢。
点点疑虑从心底蔓延开,如利刃般狠狠划破眼前虚妄的朦胧。
叶凝这才从一片恍然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是阿简啊……
她的双手冰冷,与他温热的手掌相触,更显得他的手炽热如火。
叶凝只觉像误触了炭炉,烫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周围宾客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她又怎么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他的颜面。
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五官表情也重新变得僵硬。
来观礼的宾客夹道站在天桥两侧,嘴里无一不说着“佳偶天成,白头到老”这一类吉祥话。
四位长老更是从殿内出来相迎,请二位新人入殿见长辈,请三生石、验真心。
然而叶凝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知怎么了,这漫天的红光忽然变得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海里卷起的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灌入鼻腔,侵入咽喉。
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一声声恭贺道喜强行按入水底。
那窒息感像扑面而来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口鼻,无休无止地淹没她胸腔里的空气。
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静止不动,周遭声音飘渺远去,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钝重地敲击。
忽然,一股蛮横的妖力破空而来。
来人的气息简直不能用“熟悉”二字形容,那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存在。
是楚芜厌来了。
那道妖力分明打在段简手上,却像是在叶凝心头狠狠揪了一把,几近凝固的血液这才重新奔腾,灌入四肢百骸。
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叶凝借机退开半步,转身向后去看。
天桥灯影憧憧,楚芜厌站在熙熙攘攘的宾客群中,一袭红袍格外引人注目。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就连天光也偏爱他,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的五官,最后落入他眼眸,闪烁出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旁若无人。
叶凝只觉得周身一切嘈杂纷乱,惶惶然的好不真实,唯有他的眼神认真而直白,穿透岁月和时间的流涌,问问落到她心间。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看了。
可一双眼竟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好似焊死在那道身影上般,难以挪动分毫。
楚芜厌拨开人群,缓步走来。
含情脉脉的双眸中映着少女身影。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那道小小的身影愈发清晰,而从这双眼中流出的眸光,更是柔得好似要掐出水来。
这一幕真实得不像梦境,却又比梦境还难以触摸。
段简缓过神来。
瞧见楚芜厌就站在叶凝一步开外,一双狭长的眸子跟钩子似的,将她的魂都钩了去。
又是楚芜厌。
当真比鬼还难缠。
段简心底一嗤,接着蹙紧了眉头,迈步向前,重新握住叶凝的手,宣示主权般迎上楚芜厌的目光:“楚芜厌,你穿成这样来做什么?”
这话顿时惊醒了一众宾客。
他们这时才反应过来,妖王竟也穿了一身大红婚服,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颀长的身体站得笔直,面庞有些消瘦,却也因此显得脸上线条更为棱角分明,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