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重生几次,无论是仙是妖,她与苏望影之间,始终横亘着数万生灵,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
叶藜终是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她始终仰着头,努力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掉下来,一字一顿道:“阿姐放心,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决不会心软。”
望着小姑娘泫然欲泣的面容,叶凝心如刀绞。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安慰她,只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一滴地传递过去。
叶藜却忽而洒脱一笑:“阿姐,你可知此处为何叫流萤谷?”
这句话,当初苏望影也问过她。
叶凝四处望了望,这才反应过来,这山谷中好似少了些什么:“既称流萤谷,为何不见萤虫?”
“我给阿姐变个戏法吧。”
叶藜双眼泛着红,眼中的笑却越来越坦然,她学着苏望影曾经的模样,掐诀结印。
朗朗月光下,一簇簇光点自草丛间摇曳升起。
荧光点点,似星芒坠落凡尘。
叶凝端看着叶藜笑着说话间神情,看到了她故作洒脱之下的无奈,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萤虫。
上一次没能护好阿藜。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次,她这个做姐姐的,定要护阿藜周全!
*
叶凝不知道的是。
叶藜召来这漫天萤虫,只为与过往做个了断。
上一次家族遭难,她没能护住家人。
死的死,伤的伤,阿姐也因此失了一魂一魄,昏迷百年。
这一次,无论来犯者是谁,她绝不、绝不允许他再伤她家人分毫!
*
血咒,乃是楚家历代先祖以自身精血所铸就的阵法。
楚家作为仙族中的赫赫大家,旁枝繁茂,多达百余人。历经千年,家族的权柄始终牢牢掌控在嫡系手中,全赖这血咒的威慑之力。
只是没想到,这个本用来敲打旁枝的阵法,有一天竟要用在楚家嫡长子楚芜厌身上。
甫一到楚宅,楚芜厌就被蒙上眼睛,关入祠堂。
这祠堂明面上是楚家人祭祀先祖之处,实则地下还有间暗室。此处便是血咒阵法所在之地。
他被锁在地底暗室,既没被绑着,也无人看守。
祠堂内,历代先祖的残灵相互交融,凝聚成一股强大的灵力,为阵法充能。而启动此阵的关键,便是家主的血玉。
只要受罚之人体内流淌着楚家的血脉,便无人能够抗拒这血咒的威力,唯有乖乖受罚。
楚芜厌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人有五感,每失去的一感,余下的感觉便会成倍地敏锐。
所以,当血咒的惩罚降临的那一刻,楚芜厌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里都被刺入一根细针。
疼痛席卷全身。
那种痛并非浮于皮肤表层,而是瞬间穿透肌肤,直抵骨髓。
那些细针触碰到骨骼后便停止深入,转而沿着骨骼齐齐翻搅,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般。
楚芜厌疼得浑身颤栗,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张大嘴巴想要呼叫。
可他却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感受到面部涨得发烫,脖颈处突起的青筋猛烈跳动,好似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膝盖跪地的瞬间,他不由地蜷紧身子。
也正因这个动作,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那是一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
覆在眼前的薄纱忽然滑落下来。
暗室西北角有一扇小窗,是这间屋子唯一透光之处。
今日运道不好,天色渐暗,还是个阴霾天。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暗沉沉,灰蒙蒙的景象,唯有寥落几缕月光铺在窗口。
楚芜厌却拼尽全力爬向那扇窗,爬向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
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他爬行的轨迹,一直延伸到窗口。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窗棂。
那一刻,他仿佛触碰到了整个世界。
楚芜厌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透过那扇小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风起风止,云卷云舒。
他的视线随着逐渐黯沉下来的天光,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终于,楚芜厌的身体再支撑不住,缓缓向前倾倒,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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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楚芜厌晕死过去的那一刻, 叶凝与叶藜正准备各自回屋。
起身的瞬间,叶凝的心脏忽然猛地一揪,旋即,闷闷的痛感旋即蔓延至整个左胸, 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叶藜走在前头, 见后面的人久久没跟上,便停下脚步来等,哪知一转头, 竟瞧见叶凝顿在原地, 白生生的脸上竟布满了虚汗。
她吓了一跳, 急忙往回迎了几步将人扶住, 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手腕处。
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
可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来来回回打量了叶凝好几遍, 却怎么都不肯松开手。
叶凝本还有些有心,瞧见小妹这般紧张自己的模样, 一时没忍住, 扬了扬唇。
她本不想教叶藜担心, 本想着随意寻个借口糊弄回去, 哪知就这么一笑, 那股莫名的揪痛与不安骤然没了踪影。
心不慌了,手也不颤了。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不适,是她酒醉未醒的幻觉。
叶凝稳了稳心神, 反握住叶藜的手,平静道:“不用担心,我无碍, 许是多饮了些酒,有些醉了,回去睡一觉便好了。”
叶藜可不敢留她一人,忙道:“那我送阿姐回去。”
“好。”
叶凝笑着应下。
之后,便由着叶藜像对待老弱病残般送她回屋,看着她上榻,替她掖被角、灭蜡烛,最后关上门窗,轻手轻脚地离开。
叶凝在酒意与倦意的交织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楚芜厌。
梦到他胸口的印记彻底变为黑色,弯弯扭扭的线条缓缓蠕动,逐渐幻化成一条黑色蛟龙,盘旋在他胸前。
这条黑蛟断了一只爪子,也正因如此,余下的右爪更显锐利,鳞片逆张,爪锋凝着血雾,破空直掏楚芜厌心口。
那一击,似要将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生生剜出!
“不要!”
叶凝撕声喊出的同时,足下已掠出一道残影,裙摆猎猎,扑向楚芜厌。掌心神弓刚凝出凤形,弦未拉满,黑蛟却似脑后生眼,龙尾横扫而来。
罡风打在弓身上,“当”一声震得她虎口迸血,还未成形的凤翎箭顿时碎光四散。
蛟龙转头盯着叶凝。
弯刀般锋利的爪子闪着寒芒,迅速逼近她胸口,而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竟一动都不能动。
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楚芜厌飞扑而来,背身挡在她身前。
“嘶——”
利刃划破布帛的声音分外刺耳,飞溅到脸上的血液黏腻滚烫。透过蒙在双眼上的血水,叶凝看到黑蛟带血的爪子刺穿了楚芜厌的左胸。
“楚芜厌!”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叶凝从噩梦中拉回来,她猛地睁开眼,惊坐起身,这才发觉冷汗涔涔,早已打湿了软枕。
她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起来,宿醉未醒,余惊未消,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还觉得脑子懵懵的,以至于好不容易晃到门口,开门听到苏宅的小厮说“慕姑娘召集众人议事”之事,她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也难以置信。
叶凝晃晃脑袋,再三确认:“你说慕婉召集众人议事?”
小厮拱手一礼,道:“正是,还请圣女殿下快些前往前厅。”
还要快一些?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况且,苏宅的小厮怎会替她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