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白眉都染上了橙红,犹如一块沉淀上千年的琥珀,带着一种超然的宁静与深邃的孤寂。
老道士?
他也来为楚芜厌取火种?
都玄观主神出鬼没,叶凝已见怪不怪,脚尖一点,飞身跃到老道士所在的岩石上,随口问道:“观主也来取青莲业火吧?我已拿到,一起回吧。”
玄极却站着没动,只一挥手中拂尘,挡了挡叶凝的路,道:“贫道是来阻止殿下的。”
叶凝狐疑地看向他,道:“观主这是何意?”
长眉白须遮去了玄极大部分五官,教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叶凝只觉得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来的光别有深意,让她一下便想到都玄观初见。
她眼皮一跳。
耳畔旋即响起老道士粗砥的嗓音:“楚芜厌身上背负着九洲存亡之命运,若贫道今日让殿下做个选择,楚芜厌生则九洲亡,楚芜厌死则九洲安泰,殿下会怎么选?”
果然!
每次见老道士准没好事……
叶凝心底哀哀叫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垂下头,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一人死还是万人死?
这样少见的抉择,她被迫经历过,阿藜经历过,如今竟轮到了楚芜厌。
叶凝心中并未有风水轮流转的快意,反而满是荒诞之感!
老道士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好似便能左右九州万灵的安危。
她不信,也不想做这种无聊的选择,却本能地将托着青莲业火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道:“我为何要选?”
玄极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地收起拂尘,手掌捋了捋被热浪烘得暖洋洋的胡须,道:“诸果皆由因起,诸报皆由业生。殿下还记得,您初到幽冥之际,贫道所说的前世情缘吗?”
叶凝心中隐隐不安:“什么意思?我与楚芜厌还有前世?”
玄极道:“因果纠纷,岂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贫道还是那句话,楚芜厌与九洲,殿下只能选一个。”
叶凝来了脾气:“我若一定要将青莲业火给他呢?”
她不是非要在两者之间选择楚芜厌,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老道士牵着鼻子走,实在憋屈!
玄极依旧平静无比:“那九洲必将再历浩劫。”
叶凝:“……”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张满是岁月留痕的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每每与他产生交集,都是生死攸关之抉择。叶凝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摇了摇头:“不是贫道要做什么,而是殿下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绕来绕去就是逃不过这个问题!
她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用什么决定?
楚芜厌的命吗?
叶凝轻嗤一声:“楚芜厌何德何能,以一人生死,定九洲风波。”
玄极缓缓叹了口气:“就凭他的血能化解戾气,殿下该想到的,他并非常人。”
叶凝心头忽然一跳,瞬间警惕起来:“你怎会知道?”
关于楚芜厌的血,除了天璇宗掌门与迎风,应该再没旁人知道才对。
这老道士怎么……
玄极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顺着她的话答道:“贫道精研推演之道,于我而言,人之命格因果本不甚难,但贫道推算不出人心。楚芜厌伤过你,虽非本愿,却也杀过你,所以,可否请殿下告知贫道,您为何如此执着,定要将这青莲业火给他?”
叶凝拧着眉,未置一词。
心中细细琢磨着他看似说了很多,实则却没多少信息量的一番话。
她本能地察觉到,这老道士身份绝非寻常,他的因果推演之术,也确有几分本事。
此番楚芜厌九死一生,实乃为祛除叶藜仙元上的怨念,反噬加剧所致。
她不能让阿藜卷入他们之间的因果。
所以这一份情,她要单独偿还。
“你都说了,这是我与楚芜厌之间的因果,这粒火种,是我替阿藜还的。”
桑落族二殿下?
玄极瞥了一眼那簇从后腰窜至肩头的火光,沉默片刻后,冷不丁地道了句:“多了。”
叶凝一愣:“什么多了?”
玄极挥动拂尘,缓缓道:“既是二殿下的因果,这一些足矣。”
叶凝侧头一瞥。
半人高的青莲业火只余下了黄豆颗粒的大小。
这么小一粒火种能起什么作用?!
她正要追问。
却见玄极已然背过身去。
也正是这一瞬,叶凝忽然明白了。
危及楚芜厌性命的,从来就不是仙元上的怨念。
而是她自己。
第七十章
鲛皇宫客居院。
屋内静得只能听到浅短的呼吸声, 床头案几的烛台上,一粒豆大的青绿色火焰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了床榻上的一角。
楚芜厌笼于这一片青色的光芒中。
覆于皮肤表面的冰霜消融,露出一张长久昏迷后的脸, 毫无血色的惨白因这一抹青绿色的火光, 隐隐泛着青紫, 更添几分病态。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迎风趴在床尾打盹,他睡得很浅,床榻上的人微微一动, 便立马惊醒了, 见楚芜厌醒来, 他眼中满是惊喜, 急忙起身,激动道:“公子, 您终于醒了!掌门师尊送来的青莲业火果然有用!”
楚芜厌这才留意到案几上那一抹青芒, 手肘用力一撑,支起半个身子, 环视整个房间。
屋子里空荡荡的, 并无旁人。
他看向迎风, 不确定道:“你说, 师尊来过?他人呢?”
迎风顺势扶他坐起来, 道:“宗门有事,掌门送下火种,便匆匆离开了。”
楚芜厌点点头。
当初他不肯抹去记忆, 以自毁内丹相逼,师尊竟还不计前嫌,去炼狱取青莲业火相救。
这份情, 他无以为报。
楚芜厌又问:“阿凝呢?”
听到这个名字,迎风立马一撇嘴角,没好气道:“圣女殿下召集了所有仙妖去碧海殿,向鲛人王讨说法去了。”
讨说法去了!
楚芜厌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才惊觉四肢像被抽了筋一般,绵软无力。而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此时更是如过筛的流水般,几乎点滴无存!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楚芜厌不用看胸口的印记,就知道自己已不剩多少时日了。但此刻,他顾不得自己分毫,心中所念唯有叶凝的安危,忙抬起一只手,看向迎风道:“扶我起来,我要去碧海殿。”
迎风搀住他的手臂,却没将他扶起,反倒扶着他靠向床屏,替他重新掖好被角:“您身体还未恢复,还需静养。”
楚芜厌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直勾勾地望着迎风,案几上烛光越过迎风肩头,恰好落在他狭长的眼中,越显得深沉:“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一身伤病,药石无医。
分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不要命地去操心旁人!
关键那个人一点也不担心他啊!
想到叶凝冷冰冰的态度,迎风只觉得憋屈,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提高音量,顶嘴道:“公子,您就不该惦记她!属下都把从前过往跟她说了,也说了青莲业火是唯一能为您驱寒、让您醒来的办法,她却不肯为您去取!若非掌门师尊出手,真不知您何时才能醒来。”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半蜷的指尖旋即收紧:“你都跟她说了?连戾气也说了?”
迎风一怔,点点头。
都说了啊……
楚芜厌忽然有些紧张:“那她说什么了?”
迎风仔细回想了一番,如实答道:“她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一道寒意自心底涌起,楚芜厌心口都跟着一颤。
知晓了他当年是因为封印戾气才不得不几次三番拒绝她,也知晓了这些年他为了弥补过错所做的一切。
这些应当足矣证明他心中是有她的。
但阿凝什么也没说。
她还是生气的!
也是,无论他承受了多少,与她经历的苦痛相比,当真是九牛一毛,不足一提。
短短片刻,楚芜厌脑海中百转千回,等弄明白叶凝心中所想时,只觉得如坐针毡,再躺不住片刻,重新掀开被褥,挣扎着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