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友仁倾斜剑身,礼貌地鞠躬致意。
姜昭揉了揉自己的腰,跟着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面前足足有十几米高的虚影。
“前辈好,晚辈姜昭,误入此处扰了前辈清净,特此告罪。”
毕方的声音倒是听不出喜怒,只是告诉她不必拘束。
“我在此处沉睡多年,倒也不是被你吵醒的。”毕方说道,“只是于沉睡中被魔气侵扰,才睁开眼睛看看是何方宵小。”
“魔气?”姜昭想到魔神殿对上古神兽的大肆搜罗,心里瞬间紧张了起来,“前辈的意思是已经有妖魔混入此处了?”
“此处暂时是安全的。”毕方回答道,“当初我深受重伤,险些陨落,只得陷入沉睡以恢复伤势。为了防止被魔界之人找到藏身之地,我特地于此处布置了寒冰阵法以掩人耳目。”
“被寒冰阵法覆盖之后,无论别人如何探查,都只会认为此处是一个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他耐心地解释道,“于是我才得以修养万年。即便如此,如今也才恢复不足三成的实力。”
数万年,才恢复不足三成!
姜昭惊讶问道,“那前辈当年遇到的一定是十分厉害的对手吧?”
毕方点了点头,“当年一战,我们与对方几乎同归于尽。金龙、凤凰、麒麟……都陨落了。或许活着的,只剩了我一个。”
“可是,寒冰阵法以万年玄冰为阵眼,除非有人里应外合,否则绝无破阵之可能。”梅友仁听说过这个阵法,“您这是……把自己困住了呀!”
“困住自己……是也不是。”毕方笑了笑,“不是我困住了我,而是仙界困住了我。”
第153章 绝望悲歌
“我们被抛弃了。”他声音艰涩,“没有援军,没有人与我里应外合。我被遗弃在这深渊之中,盼着仙界能有人来救我。”
所以,就等了数万年。
姜昭心里莫名产生了无尽的苦涩。
起先,她只想到玄天大陆前赴后继的修士们,可如今看来,即便是仙界的所谓“原住民”,也摆脱不了被抛弃的命运。
上界之人,就冷血至此吗?
“无情无爱,方成大道。”
毕方看出了姜昭心中所想,“无论是神或者仙,心中早已没有任何感情的牵绊,只为维护眼前繁华的假象,只想获得肉眼可见的稳定、平和。”
“竟然是这样吗?”
姜昭心里对于上界的滤镜碎了一地。
即使她早些时候就已经悟出了“求人不如求己”的真谛,可当玄天大陆的修士们真的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内心凄凉。
“其实仙界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毕方回忆道,“我们也曾经拥有过极具天赋的主帅,带着我们在仙魔战场上驰骋杀敌。主帅曾说,即使神谕将我们视作不祥之兆,我们也要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姜昭一时语塞。
神谕降罚于仙界,而仙界又将玄天大陆视为流放之地——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每一个更底层都承载着上一层无尽的恶意。
搁这套娃呢?!
许是太久不曾跟人说话,毕方絮絮叨叨地讲述了不少自己曾经那位主帅的事迹。
那位主帅公然反抗神界宣布的仙魔共处的条款,自己拉起队伍与魔界抗争到底。
神界降下神谕,将带头反抗魔界的几个主要势力划归到破坏仙魔二界和平的不详力量,甚至引下天罚,要降罪于他们。
“主帅大人一个人抗下了所有天罚,实力大伤。这才让魔界有了反扑的机会。”毕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恨,“为了守护仙界,主帅强行划出一方世界——也就是玄天大陆——作为专门的仙魔战场,令魔界与仙界之间多了一层阻隔,而魔族再也无法直接攻入仙界。”
“这个主帅倒是个好人。”
姜昭终于对上界有了一点点的改观。
按照毕方的说法,这位主帅想到的主意与一千多年前常青他们所用的办法差不多。
都是划归出去一片小天地,把魔界的人圈养起来。
只不过如果玄天大陆可以一直得到上界的重视,或许魔族早就被消灭殆尽。
然而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岔子……
“那位主帅前辈呢?”
姜昭问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主帅在玄天大陆与我们并肩作战数千年,可魔族不仅依然肆虐,反而越发猖狂,隐隐有突破防线的趋势。”
毕方冷静了一会儿,才重新讲述,“主帅推测魔族背后定然有人支持,便独身一人回到仙界探查。”
“而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姜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的主帅,怎么会如此悄无声息地消失呢?
莫非上界——并不是铁板一块?
姜昭的脑海中瞬间划过不少猜测。
不过如今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她现在连仙魔战场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只是在天骄大比的第一关,就卡在了万丈深渊之下。
她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而是先委婉地问了一句:
“前辈,如果有机会的话,您是否愿意离开阵法,出去探寻主帅前辈消失的真相?”
“离开?”
毕方冷哼一声,“我倒是可以强行破阵,可一旦阵法崩塌,整个山脉都会分崩离析,外界生灵涂炭,绝非我之所愿;然而要正常地破解这个阵法,需得阵法内外的两个人要绝对默契,过程中不能有任何一环的错漏——除去我当年的伙伴,如今已经没有与我相契合的人了。”
“再说,你是真心想让我离开阵法,还是希望我能打开阵法放你出去?”
毕方脸色说变就变。
巨大的虚影凝视着姜昭的眼睛,姜昭被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最讨厌你这种心口不一的小辈!”
毕方的声音中带着怒气,话音一落,强烈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姜昭被强大的气流冲击得单膝跪地,咬紧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
好在梅友仁是个靠谱的伙伴,它见毕方说动怒就动怒,还释放威压伤到了姜昭,也不管自己有多弱对方有多强,当即跳出来大声呵斥。
“毕方大人!你说别人心口不一,而你又知行合一到哪里了?”
梅友仁蹦达到半空中,剑身直直地面对着毕方,“说什么重伤不愈,受困于此处,实际上就是你自己不愿意离开这里!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朋友和主帅都杳无音讯的事实!”
“以你的实力,早上几千年强行破阵并非难事,那时候这深渊外头可没什么人烟,更别提生灵涂炭!”梅友仁越说越激动,“明明是自己不敢动手,还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呵,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姜昭目瞪口呆地看着梅友仁发飙,连自己身上的痛意都忘了。
毕方活了几万年,还从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而且更扎心的是,对方句句不留情面,却偏偏句句说的都是实情。
它不禁有点心虚,连释放的威压都收回了不少。
“罢了罢了。”毕方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愿意面对主帅失踪、朋友惨死的事实,更不愿意接受当年轰轰烈烈的军团,只剩下我在这里苟延残喘。”
“有时候我也恨不得一起死了。”
它目光悠悠地看向远处,“可若是连我也死了,谁还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军团,拼死战到了最后一刻?”
梅友仁瞬间蔫了下来,悄悄地落到地面,躲在姜昭身后。
姜昭也沉默地抿了抿嘴巴。
她知道,其实曾经叱咤风云的毕方早就死在了那片战场。
如今活着的这个,只是一块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墓志铭。
是一曲献给同伴和主帅的绝望悲歌。
第154章 没有良心
【好难过,这个故事怎么越看越觉得难过了】
【神界、仙界、人界,甚至人界还分成了修士和平民,一层一层的阶级分立,受苦的永远是下一层】
【好想知道那位主帅的故事,感觉是个很厉害的战神级别的人物】
【绝对是个大帅哥啊!会不会是昭姐的cp啊?】
【求求了!我们昭妹独美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有个男的?】
【退一万步说,主帅大人不能是个女的吗?!不能吗?!】
字幕吵得人眼睛疼。
而现场,一人、一剑、一虚影,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姜昭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仰视着毕方,轻声说起如今玄天大陆的境况。
“上界以飞升为诱饵,培植玄天大陆本土修士,将魔族牵制在仙魔战场上;几千年前,常青前辈和他的同伴们豁出性命,封印了魔族,暂时还玄天大陆一片净土。而后,魔族封印松动,重新为祸世间,修士们自发成立了太羲门,派天骄弟子前往仙魔战场,以抵御魔族入侵。”
她言辞恳切,“前辈,你们不是独身一人在战斗。玄天大陆一代又一代的修士,都在努力地与魔族抗争——即使你们保卫的是仙界,我们保卫的是玄天大陆,但我们都是以守护之名,转身投入命途未知的战场之中。”
“这处封印之上,便是青云剑宗所在,本次天骄大比的便在此地开展。或许不是每一个修士都愿意放弃现在安稳的生活,去仙魔战场上与魔族拼命,又或许即使选择前往战场,也不是出于什么保家卫国的民族大义。”
姜昭微微笑了一下,语气骄傲,“但我相信每一个站上仙魔战场的修士们,都不会后退。我们会像前辈们一样,成为家园的最后一道防线。”
毕方沉默了半天,良久,叹了口气。
“你的口才倒有几分像她。”
它突然晃了晃身子,不远处的山丘剧烈地摇晃着,碎石块噼里啪啦地掉了满天。
姜昭艰难地为自己撑起一个防护罩,才将将稳住身形,然后便目瞪口呆地看到山丘慢慢地“站”起身来。
“好家伙!这就是神兽的本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