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他感觉缠在自己脖颈上的剑锋微松,他终于长舒出一口气 —— 他猜得没错,对面那人被清规戒律束缚,不会对他下手。
下一个刹那,他只觉得喉上一凉,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却摸到了满手鲜血。
“啊啊啊!你……”他目眦欲裂,却不敢再说什么。这剑再刺入半寸,他的脖子和身体就要分家了。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退到一旁。
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反手一挥,收剑身侧,淡淡道:“昙林没有我这个弟子,可谁敢对昙林不敬,也要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她此招一出,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第97章 暗阁
阿昙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刚刚那人一言相激,她在重伤未愈之际强行使用内力,引得肺腑间气血上涌,好在忍下了咳意,没叫旁人看出来。
黑衣劲装的年轻公子看向阿昙,见她脸色苍白,不禁微微蹙眉。如他所料,经过前几轮比试,她的身体已快撑不住了,得速战速决才是。
阿昙此招一出,没有人再敢上前。此前挑拨众人合围阿昙的歆儿躲在祝婉身后,身子微微发抖,心中祈祷千万别被那女子看到自己。
她年幼时便拜入峨眉派,祝婉见她年纪小,待她如自己的亲妹妹,两人极亲近。祝婉这一段时间以来为了那四皇子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她都看在眼里。今日幸得偶遇,四皇子却对祝婉颇为冷淡,她心中为师姐打抱不平,又见四皇子对那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颇亲密,便想着为师姐出口恶气,反正那女子看上去挺好说话的。
可谁知她竟一出手就差点要了一条人命……
守楼的蓝衫青年眉毛一挑,来登璇玑楼的武林高手众多,一入此楼,生死由天,他也不是没见过比试中死人的。刚刚那一招快如灵蛇,这位姑娘的确是不世出的奇才。
阿昙见众人停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暂时落脚在屋梁的鸟儿,飞身跃起,她的动作极轻,又刻意收敛了内力,几乎没有搅动起空气,离那鸟雀不过一丈距离的时候,鸟雀眼珠滴溜转动,却没有展翅飞起。
众人见她如此动作,居然没有一人敢上前与她相争。刚刚那一剑,多数在场的人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出手,如何能与之抗衡。人群中不乏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寻求璇玑楼消息的,见她出手如此,也只好作罢。
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拢住那只鸟儿的双翅收于怀中,须臾,阿昙轻轻落地。
阿昙将鸟儿护在掌心展示给蓝衫青年看,蓝衫青年见众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道:“如此,姑娘便随我进……”
“等等。”有一人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层楼的那个青袍男子急步上前,在蓝衫青年耳侧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饶是阿昙离他二人最近,也只是依稀听到了几个词,好像是“入内”“楼主”,听不真切。
蓝衫青年蓦地抬头,看向那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殷凤曲也正在看向他,神色淡淡,仿佛全然不意外一般。那青袍男子说罢便要下楼去,经过殷凤曲的时候抱了抱拳,殷凤曲也心安理得地受了,并不见有什么惊讶。
众人见状都觉得奇怪,他们都见过三层楼的守楼之人,可他为何会对一个年轻公子这般礼遇?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蓝衫青年向阿昙、殷凤曲、程雨喧三人抱了抱拳,道:“请三位入内。”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震。
璇玑楼的规矩是最后只有一人能入内见守楼者,数十年来始终如此,怎么如今为了这三人破例,他们是什么来头?
有不服者想要出头,但是看到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身侧的那柄软剑,却又心生怯意。
程雨喧挑眉看向殷凤曲,这个年轻皇子说他和阿昙姑娘的所求未必只能二者择其一,难道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竟让璇玑楼破例给出两个消息?
……
众人悻悻然下画舫之际,三人正步入暗阁,均是心中一凛。
暗阁中漆黑寂静,此时应当已是明月高悬,却连半点月光也没有透进来。
黑暗中一个女子声音响起:“这便是最后一试了,三位之中,是谁来挑战?”
阿昙莫名觉得这个声音熟悉,却也不细想,只朗声道:“我来。”
那声音轻笑一声道:“那便请另外两位靠门站着,只这位姑娘走上前来。”
阿昙听到殷凤曲低声道:“小心了。”
阿昙嗯了一声,缓步上前,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她虽然眼盲早已愈,但是每每落入黑暗之中,心中总觉得有一丝紧张。
忽然后背一阵劲风袭来。
后面有人!
她侧头避过,那剑招未老,又斜劈下来。
对阵这人武功不俗,两人于黑暗之中不能辨物,只能凭借着剑招的风声辨别对方的剑招。
她本来想刻意隐瞒菩提斩的招式,但是在黑暗之中若是能引得对方呼吸吐纳不畅,便更有胜算。她忍着胸口剧痛,使出菩提斩的招式。
却听殷凤曲淡淡道:“裴夫人这是唱的哪出?偌大的璇玑楼,蜡烛也燃不起了?”
阿昙手中不停,心中一凛,她经殷凤曲点明才突然想起那个女子的声音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裴夫人。裴夫人在璇玑楼的五层,难道她就是璇玑楼的主人,若是如此,她告诉自己璇玑楼有许訚的消息,则是故意引自己来此,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思绪万千,手中剑招便慢了一瞬,留出了一个空档,对面那人似乎在黑暗中也分辨不清她的招式走向,漏看了这个空档,并没有给她致命一击。她回过神来,心中懊恼,定了定神,继续比试。
“四皇子好耳力。”黑暗中那中年女子的声音轻笑一声,“可是耳根子却是太硬了,我劝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可是你没听。”
殷凤曲道:“裴夫人说笑了,夫人早就知道我不会听,所以才在棋试中设下那局两军对垒之局。我想其他登楼者的那局比试,并不是那一局棋盘吧?”
裴夫人道:“不错。其他人不过是普通棋局,主要是靠是否能以剑气挪动特殊材质的棋子,而并不考棋力。”
殷凤曲道:“裴夫人设下此局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是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裴夫人道:“哦?你猜得出我的身份?”
殷凤曲声音平静:“前朝之局,自然是前朝之人所设。”
阿昙心中一震,裴夫人竟然是前朝之人。
黑暗中,那个女子的声音顿了一顿,半晌,又响起:“我还道四皇子只是精通兵法,没想到原来是认出了让前朝覆灭的那一战。”她冷笑一声,“你早知道了,竟还敢来登楼?”
殷凤曲道:“也是在三层楼的时候,才想清其中奥秘。裴夫人这样聪明的人,为何为虎作伥?裴夫人家财万贯,赈灾银于你非但有增益,反倒是个烫手山芋,想来并非裴夫人所愿。裴夫人身后之人,不如就此露出真容吧。”
阿昙和殷凤曲曾经猜测过是谁收了赈灾银,听殷凤曲言下之意,正是裴夫人背后之人。
阿昙一恍惚,剑锋呼啸而来,她使出一招菩提斩格挡,利刃擦着她的耳侧而过。她暗自舒了一口气,重伤之下,好在有邓医生的续生散勉力维持,能将菩提斩的精妙之处施展出十之二三,便也足够应敌,不过对面那人杀意甚弱,倒有几分谦谦有礼的气度,她原以为最后一轮是以性命相搏,可如今看来,却只是比试武艺。
程雨喧入了这暗阁之后再无言语,阿昙心想程雨喧一心看热闹看比试,可这下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应当后悔入暗阁,觉得无比无趣。可是璇玑楼的主人和前朝牵扯颇深,这消息被程雨喧听了去,不知道她是否能平安离开。
裴夫人道:“我没什么身后之人。”
殷凤曲笑道:“你们前朝之人,只敢躲在黑暗中吗?”
阿昙听出了殷凤曲言语间要逼得裴夫人身后之人现身,她心中实在震惊,身形一滞,菩提斩的招式几乎使完,可依旧没有制住对方,对方也丝毫不见出招迟缓,能够当得璇玑楼最后一试的守楼之人,果真武功不同凡响。
?对面那人竟然也随着她的身形停了下来。
半晌,一个男子声音响起,“四皇子这是在质疑璇玑楼的能力?”
殷凤曲淡淡讥讽道:“正是。天下人若知道璇玑楼只不过凭借一个谎言成名,也该觉得自己拼了命地想要登上璇玑楼五层,可笑至极。”
阿昙攥紧手中剑柄,收剑于身侧,道:“你们给不出我要寻之人的行踪。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比。”
“非也。”那个男子声音淡淡道:“不如你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黑暗之中慢慢亮起烛火,阿昙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到双眼,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屋中灯火如豆,摇曳颤动,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子长身玉立,熟悉的轮廓在灯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只是他神情冷漠,不似从前的温润如玉。
璇玑楼最后一层守楼之人,竟然就是她层层闯关后想要得知其下落的人。
许訚。
第98章 算计
有人缓缓踱步,将沿着墙边摆放的灯盏一一点亮。行了一圈之后,那人又回到了厅上。点灯那人经过阿昙身侧时,殷凤曲心下一凛,阿昙却恍若未觉。
她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她面前那人身上。
许訚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轮廓模糊,看不明晰。他还是身着平日的那件青衫,气质清绝,可身侧的那柄长剑只不过是一把普通佩剑,并不是他自己的沉星剑。
阿昙睫毛轻颤。
自她从昙林后山脱困,醉酒那一夜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许訚。邓续生给自己疗伤,她一心想要恢复武功,无暇去想许訚现状。直到邓续生新收的徒弟方城告诉自己许訚被困祈安,她慌忙之中赶往祈安,遇到裴夫人替自己解围,并告知璇玑楼可寻得线索。却不曾想,璇玑楼的最后一层的守楼之人竟是许訚。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场局。
只是布局之人如此苦心经营,引她入局,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还想从许訚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许訚却已将落于她身上的目光收回,转身去对着厅上那人抱拳,声音平静一如往昔。
“师父,菩提斩我已全数学会。”
阿昙随着许訚的目光看去,厅上那人正是永远一副随和模样的谷帘派前任掌门陶愚,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而他旁边站着的丽人眉目如画,正是前几日在酒楼见过的裴夫人,她欲言又止,目光中似有迟疑。
原来如此……还是因为菩提斩。
阿昙慢慢攥紧手中剑柄。
北狂前辈留许訚在漠北陪自己练菩提斩的呼吸吐纳,而后东智陶愚告诉了许訚他所拥有的菩提斩残卷,许訚已有了菩提斩的根基。虽然北狂和西痴前辈所拥有的菩提斩残卷许訚只知一二,但此前和自己联手对敌金木指,加上今日和自己对阵,若有心拼凑记忆,按许訚那样高的天分,未必不能将菩提斩剩下的招式拼凑完整。
阿昙望向许訚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难怪邓续生苦心为自己疗伤,疗伤速度之快远超正常恢复速度,因为自己至少要恢复体力,才能施展出菩提斩,而却又不能让自己的武功内力恢复到极致,这样才能确保能够制住自己。
“许大哥想要我父亲的武功秘籍,不如直言相告,我未必不会传授。”阿昙缓缓道:“毕竟最后东智前辈那一部分的秘籍,还是许大哥教我的。又何必绕这样大的弯子?”
许訚向来身姿颀长,姿态端直,可现在他的背脊却微微弯曲。
“哦?”
陶愚笑起来,半张脸慈祥得像儒雅的教书先生,另半张脸落入阴影之中,似笑非笑:“我本有意试探,你若和我徒儿情投意合,我当然直言相告。”
“可是你拒绝了我让你二人成婚的提议,又和这位雍朝的皇子走得这般近,我就不得不防了。”
殷凤曲定定地看着阿昙,灯火流转间,女子侧脸晶莹如玉,神情淡漠。
陶愚接着说道:“毕竟秘籍珍贵,若刻意隐瞒或者更改,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可我这个人,极不喜欢冒险。”
“既然我徒儿不能以你心上人的身份习得菩提斩,就只好在比试中以习得了。比试之中,生死瞬间,招式做不得假。谷帘派高手如云,若说訚儿在派中遇险,你定然不信,所以只好安排了这出戏,辛苦阿昙跑一趟了。”
陶愚语调诚恳,仿佛真心觉得叨扰了阿昙一般。
阿昙嗤笑一声,冷冷道:“你将人看得轻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将武功秘籍看作最重要的东西。菩提斩是我父亲所创,的确珍贵,可父亲一生磊落,重情重义,若知道许大哥聚众人之力为我闯昙林后山,也不会拦我将菩提斩教于许大哥。”
陶愚哈哈一笑,道:“阿昙姑娘果真如此大方?看来阿昙姑娘心思单纯,不如我徒儿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