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凭空而起,迷了眼睛。
昭文惊呼一声低头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发现院子里哪还有人。
活生生一个姑娘就这样不见了。
他连忙赶去这三日安排给姑娘住的院子,却发现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里面的奇珍异宝精致摆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当然了,她人也不在。
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即便钓到了世子这样地位显赫的贵公子,竟然也愿意放手?
想到刚刚他说话时咄咄逼人的态度,昭文一阵心虚,环顾周围,没人看见。
踌躇片刻,昭文转身去了内院。
主宅内最为雅致宽阔的那间院落便是世子地。
推开房门,便能闻到屋内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夜在寒凉的观月亭坐了半宿后,世子便受了寒。
他那日将自己的披风给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姑娘,结果自己便病倒了。
这几日日日咳嗽,眼下浮着不自然的潮红。
昭文因此对那拿了世子玉佩还出去卖掉的姑娘有了诸多意见,见世子一直不好,这意见便越堆越多,自然也就带到了面上。
而且她次次都直呼世子大名,举手投足间都没规没矩,哪家的闺秀会像她这样?
偏偏世子这么守规矩的人,不知怎么被迷惑了,将人接进侯府不说,还吩咐他每日一早就去小花园备上各式各样的糕点,还让他出府寻一家酒楼,买那所谓的天字第一号蝴蝶酥。
回去后,对他说,“我也尝一个”
可那酥脆的点心掉的都是渣滓,世子咬了一口,便又咳嗽起来,看得昭文着急不已。
这会儿魂不守舍地进了房间,见世子正在起身,昭文连忙上去扶他,“世子,身子今日有好些吗?”
“我无事。”
说完,世子起身去了外面。
昭文着急地跟上去,“世子,你要去哪儿?”
云桢清没有回应,不说昭文也知道,他又要站在凭栏旁出神地向下看。
外面风大,一着急,他就直接说了出来,“世子,不用去了,那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
“嗯,走了。”
昭文硬着头皮开口。
云桢清停下脚步,良久没有反应。
反正小院子里的事儿没人看见,昭文便张嘴就是嫌弃,“世子不必挂怀,那姑娘忒没规矩,一直直呼世子大名,还拿了世子玉佩去卖,我看她兴许就是个骗子……”
“住口!”
世子骤然回身,脸色冷了下去。
一看便知是生气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修长的手指虚握着抵在唇旁,“昭文,不得无礼。”
当晚,他独自伫立于栏杆旁,一个人站了许久。
即使看去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良久之后,他才慢慢转身,缓缓步入屋内。
这几日云桢清都没有上朝,称病在家休养,宫里圣上也派了宫人带了许多珍稀的药材和宫廷御医过来为世子诊治。
一番调养下来,好是好了,可公子的气色却愈发不好,整个人也在短短几日里消瘦了许多。
昭文急得团团转,嘴上都多了几个燎泡。
就在这时,太子的亲信来府上递的帖子,说今夜要在春月楼宴请几个上京有头有脸的名门公子,言辞之间不许云桢清推脱。
正巧刚班师回朝的中郎将也要去,云桢清便应邀赴约。
第97章 身份是自己给的
春月楼是上京世家公子最爱去的酒楼之一,也是上京最鼎鼎有名的风月之地。
楼阁高大,飞檐翘角,肉眼所及之处,皆可看出铜臭雕饰的痕迹,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云桢清一走进去,周遭的男男女女便像鬣狗嗅到了肉腥一样扑过去,又被身后的侍从隔开。
护卫亮出牌子,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即散开。
很快便有小奴引着云桢清向楼内走去。
四角楼台之后别有洞天,错落的水榭中间是一条九曲长廊,两边尽是花红柳绿,凭空从楼台上延伸而出的木廊之上,有人抚琴弄弦,起舞吟唱,风雅又怪异。
小奴将云桢清引进了最大的那间阁楼,门外两侧跪坐的侍女一左一右拉开雕花木门。
云桢清越过几道屏风,看到里面的人。
太子此刻的模样,和平日宫中清正高洁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一身衣袍松散,仰躺在地上,一只膝盖弯曲着,任身旁柔弱无骨的美人揉捏捶打。
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仰头如痴如醉地深嗅了一口,浑身长袍松散,头上的发冠也散了,一头墨发披在身上,整个人透着诡异的慵懒。
周遭几个昔日朝堂上见过的名门公子也都是这般模样。
浑身上下衣物松松垮垮,有的正在自己扯开,像是热得不行,浑身也打着颤。
手里都捏着形状各异的大小相似的玉瓶,敞开的衣襟之下,隐隐有皮肤上溃烂的痕迹。
坐在这些公子身体两侧面容姣好的男女顺从地为他们脱去衣物,好让他们日渐薄弱的皮肤不再受到摩擦刺痛。
云桢清一来,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是上京最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围坐在别人身边的几个姑娘都抬头,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他,目露惊艳。
连跳舞的舞姬都乱了节奏,一连绊了几下,在太子抬眼之间被人拖了下去。
“云卿,你来了。”
盛着红烛的灯座沾满了蜡痕,熏炉中升腾起袅袅的轻雾,是极为上乘的香料。
却掩不住房内那股刺鼻的气味。
“孤听闻,云卿前几日处理了京兆尹的失职一事。”
云桢清不动声色,在唯一一处没有男男女女斜倒的锦榻上坐下。
“可孤怎么还听说,这事的起因是世子深夜从牢房里领了一个姑娘回去,并且将她带入了府中?”
气氛静了片刻,周遭的人看似饮酒作乐,实际上一个个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这边。
太子推了把身边轻柔纤弱的美人,眼角微微上扬。
“去,将手擦干净了,陪云卿饮上几杯。”
美人袅袅婷婷起身,斟上一杯递过去,“奴家为公子倒酒。”
忽然像是脚步不稳,“哎”了一声朝他身上倒去。
可那滚落的酒杯并没有洒到云桢清身上,而是在他不经意的一个侧身之间,掉到了地上。
美人也直直倒了下去,引来一声闷哼。
太子抬眸,目光落在了云桢清身上,似笑非笑,“怎么,云卿现在连孤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云桢清淡声回应,“子清身体不适,还在病中,不能饮酒。”
太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露出恍然的神情,“孤想起来了,是有此事,都怪孤考虑不周了。”
太子另一侧的美人正拧开一个精致的香盒,伸出纤手欲将其送至太子鼻端,却不想身上的叮咚作响的玉石金饰擦过太子裸.露
的皮肤,引来一阵刺痛。
太子面上顿时阴沉狠戾,猛地抬手将美人掀倒在地,力气却轻飘飘的,只在娇美的脸蛋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可美人惶恐不已,跪在地上不住认错,被两个护卫反剪着手臂压了下去。
太子一个抬眼间,看向云桢清。
“云卿,靠近些。”
他拿起掉落在地的香盒,抬手举到云桢清面前。
“云卿不是病了吗?这个可是好东西,能止痛……”
云桢清垂眸看向那个太子递来的小小玉盒,他知道这散剂是最早是用于治疗伤寒病症的,由钟乳、硫磺、两色石英和赤石研磨而成。
药剂燥热,嗅闻服用后可以让人全身发热,只能吃冷食来散发药性。
这方子不知什么时候传进来的,上京的名门贵子纷纷开始服用。
长期吸食之后,皮肤会变得白嫩细腻,也会越来越薄,只能穿柔软松垮的绸缎云锦,稍微粗糙一点的布料,便会磨得皮肤生疼,甚至渐渐溃烂。
朝中多番禁止此种药粉蔓延,可渐渐的,那些人不知是被何人引着,也开始吸食这类散剂。
直至现在,无人再提。
眼下,这些名门公子甚至东宫太子,竟然公然聚在一起吸食。
云桢清不动声色地说,“子清来的不巧,今日已经服过药了,再用这些药性会相冲。”
对比起上次离京前,太子已经消瘦许多,不只是太子,满屋子名门贵子都消瘦许多,眼下泛着青灰,一个个身上皆有中毒之兆。
桌子上摆的尽是冷食,许多美人小倌手里拿着蘸了冷水的锦帕,在他们身上细细擦拭,用冷水给他们发热的身体降温。
云桢清收回视线,对上太子阴桀的眼神。
“原是云卿看不上孤这东西。”
云桢清起身温言道,“刚刚酒沾湿了衣裳,我去换身衣服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