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们肩并着肩,周遭却已没有一家摊贩了。
长离忽然问,“阿玉还记得不周山么?”
唐玉笺点头。
“以前途经不周山时,我们曾有过不快,你也是从那里第一次长久的离开画舫的。”
长离说的是,唐玉笺从他身边逃走的那段时间。
那是唐玉笺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彻底离开画舫。
唐玉笺沉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那段过往。而长离也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她,淡金色眼瞳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阿玉,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困住你。”
唐玉笺终于回过神,抬眸与他对视。
“如果真能重来,我不会让你难过。你想结识谁就去结识谁,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与谁交谈,去何处看风景,都可以。”
“你本该是自由自在的。只要……能让我陪在你身旁就好,不躲着我,一切都好。”
他眨了眨眼,“想看小倌跳舞也没关系,给我留个位置便好。”
这些话听在唐玉笺耳中,心里忽然漫起一阵迟来的酸楚。
过去的事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她甚至有点不敢接住他现在看来的眼神。
湿润的,莫名哀伤。
长离微微一笑,收敛了眼神,“这些话是不是让阿玉觉得负担了?”
唐玉笺摇头,“没有。”
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如果我现在和阿玉道歉,阿玉有可能会原谅我吗?”
她沉默片刻,说,“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我也不是很在意了。”
她与长离之间其实有过诸多误会,如今回想,其中也有她的逃避不信任,抗拒沟通才致使误会加深,譬如璧奴并没有死,譬如那些唐玉笺刻意疏远他让他不知所措所以一错再错的日日夜夜。
总而言之,都已经过去了。
“我也不再生气了。”
长离眼中却并没有因为她的释怀而轻松一些,反而更加失落。
半晌后才轻轻笑了笑,又开始闲谈似的说起西荒各处的花街酒楼,说日后或许能重开归玉楼杏花楼,及那些遍布六界的酒肆。
石姬手里掌管了上百家茶馆酒肆,已经寻回了许多昔日的厨役。
“待一切尘埃落定,众妖回归,阿玉想吃什么,便可以让他们做什么了。”
长离笑了笑,“不过或许你也不爱吃那些了。”
唐玉笺没有接话。
他们要助她成神,成神之后,便会淡泊无求。
到那时她或许真的不会再有口腹之欲。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知道他们护全她性命的心意已决,而她也有自己守护他们的方式。
彼此之间或许心意相通,却在走向不同的路途。
唐玉笺又跟了段路程,终于忍不住打断,“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玉为什么急着走?可是还有事要做?”
“不是……只是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我有些累了,想离开。”
长离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
离开前,他对唐玉笺说,“日后我会命石姬将极乐画舫交予你处置,你想停在何处,就停在何处。”
唐玉笺不解他为什么忽然提到石姬,只是点了点头,这段对话不了了之。
彼时她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长离刚一回来,率先迎上来的是太一不聿。
对方怒气冲冲,一见长离就神情阴郁地开口,“去哪了?”
长离还没有开口,烛钰却不知从哪里出现,先一步上前,抬手便拦下了太一不聿。
他隐晦地瞥了长离一眼,随即对太一不聿沉声道,“别胡闹,小玉累了。”
唐玉笺觉得有些异样。
本以为以烛钰和长离水火不相容的性格,他们之间会有一场争执,可没想到烛钰这人会为长离说话。
而更诡异的是,太一不聿抿唇,目光在唐玉笺和长离身上来回扫视之后,竟然真的没再说什么。
只是隐忍关切的问唐玉笺,“小玉,累吗?”
唐玉笺摇了摇头,被长离牵着径直往殿内走去。
走了几步回过头,太一不聿与烛钰竟然也没有再跟上来。
很是诡异。
进了房间,长离像曾经在极乐画舫上一样,为她温了茶,递到她手边,又细细地嘱咐她许多事。
“阿玉以后不可轻易魂魄离体。”
“不可轻信他人说的话。”
“若入上界,就不要随意去往下界。”
“如果实在无聊,分身前往下界,也不要被凡人与众生察觉你的身份。”
话到最后,他停了停,声音低柔下来,说出口的却是,“其实这些都无妨,只要阿玉能够开心便好。”
和唐玉笺交代完这些看似平常的话,长离抬指在虚空中一扯,化出一道分身,穿墙而出,去寻外面的烛钰与太一不聿。
唐玉笺如今已经是大罗金仙之体,当然能察觉到他神魂一分为二。
长离似乎也无意遮掩,便任她的一缕神识悄悄跟过去探听,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她这样跟在身旁。
第549章 长离
门外,长离在向烛钰确认什么。
唐玉笺神魂过去时,只听到烛钰淡声说,“已经封住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长离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魔物倒是对阿玉用情至深。”
这话里的意味任谁都听得明白,屋内的唐玉笺也觉出一丝窘迫。
长离对着虚空笑了笑,转身回去的同时,抬手将唐玉笺游离在外的那一抹神识也拉了回来。
分出的那缕魂魄归位,长离看着她,声音温和,“若是我们都在,你偶尔放出神识探一探外界倒也无妨。但以后我不在身边,不可再随意这样。”
唐玉笺想,就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才敢随意放出神识。他在身边时总会管着自己的。
可嘴上还是应得好好的,“知道了。”
长离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有些无奈地弯唇,“待到天下太平之后,你想如何都行。阿玉,我希望你能平安。”
唐玉笺看向他。
“阿玉是个很好的人。”
“正因阿玉心性柔软,当初才会救下我。你身上这些特质组成了完整的你,不必为你天性中的任何一面感到忧心,你是独一无二的。”
长离喃喃自语,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阿玉一定要安好,前路漫漫,你要平安,且尽兴。”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唐玉笺,那一定是长离。
她好的不好的一面,她的坏脾气,她的任性忧疑执拗,长离全都见过,尽数接纳。
长离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曾经很亲近,却一度想要逃离的亲人。
唐玉笺点头,将他的话听在心里。
“我会的,长离。”
外面的人还在。
长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视线缓慢而细致地描摹过她的五官,忽然说了一声,“为我护法”
有人嗯了一声,一言不发的落下结界。
室内顿时安静许多。
唐玉笺想,他大概是要为自己输送灵力了。
正思索着,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阿玉,回神。”
唐玉笺回过头,看见长离低垂的浓密眼睫。
下一刻,他的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唐玉笺忽然握住长离的手腕,抬眼望向他,最后问了一遍,“长离,一定非要用这样的方式不可吗?”
长离反而问唐玉笺,“阿玉,你一直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唐玉笺抿唇。
她当然知道。
他们想让她活下来,同样的,她也想让他们活下来。
唐玉笺咽下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此局并非一个信字可解,情劫是一场无解的困局。正因为心意相通,谁也不愿让对方成为受伤离去的那一个。
长离的声音依旧温和,“阿玉,信我一次。”
可她也想让他们相信她的一次。
唐玉笺抿紧了唇,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