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拿你怎么办?”
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唐玉笺喉咙发干,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山雨欲来。
“殿下,我……”
“不用拿对他们的那套说辞来面对我。”烛钰目光很深,没有什么情绪,“是我先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先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在入山试炼假装只是路过时。
在她还未来得及拒绝之前,就想和她结下魂契。
“所以,你不必敷衍我,一切后果都该我承担。”
所有越界,所有罪责,所有让她为难的过错都在他身上。
唐玉笺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耳膜嗡嗡作响。
什么说辞?他发现了什么?
来不及想通,耳边嗡嗡也远了,她后知后觉头脑都在昏沉。
“殿下……”
“不必喊我殿下,我说过,可以直呼我的名讳。”
声音低而近,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解释,可舌头像灌了铅,缓缓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整只手就失了力气。
意识的最后,是烛钰伸臂接住的瞬间,变色的脸。
黑暗涌上。
唐玉笺意识到,或许是自己醒来太久了,这些日子她变得越发嗜睡。起初只是觉得昏沉,可最近却算是接近昏迷的状态。
这种昏沉并没有睡着的感觉,更像是记忆被剪去了一块,留下一片空白。
每到那个时辰,她就会失去知觉。
没想到这次昏迷在烛钰面前,或许要让他担心了。
等再恢复意识时,视线中竟然同时映出了烛钰和长离的面容。
这两张她以为永远不会站在一处的脸,此刻的相处可以称得上平和。
唐玉笺扯了一下嘴角,“你们两个……”
话没说完,烛钰忽然搂过她的肩膀,自一旁取来一杯温好的茶水,递到她唇边。
长离蹙眉,没说什么,只是转而柔声问唐玉笺,“想吃些点心吗?”
唐玉笺动了动唇,下意识问,“太一呢?”
烛钰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嫌恶,语气却仍温和,目光也显得比平时耐心,“他仍在反省。你想见他?”
唐玉笺摇头,“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三缺一了。”
这种仿佛她得了绝症换来的大和谐场景,理论上来讲,该三个人一起的。
二人没懂她的意思,却也没有深究。
长离身影靠近,占据她的视线,“感觉怎么样?”
唐玉笺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有片刻恍惚,觉得身体不像自己的,缓慢坐起后,手脚仍有些发麻。
顿了顿,她发现屋子有些陌生,不像金光殿奢靡华贵的装饰。
窗外透出的天光似乎也有些过分昏暗。
她难得有心情弯了弯眼睛,“殿下现在心情不好?”
烛钰摇头,“你醒来,我心情便是好的。”
“那天为什么突然黑了?”唐玉笺不信,撑起身替往外看去。
随即一怔。
这里不是章尾山的金光殿。
雷云在天际翻涌,浓黑如墨,犹如要毁天灭地一般凶煞。
“这是……”
绵延的巍峨山峦在云层之下像是无数座巨大的墓碑,一股股让人骇然的力量像是要集天地之力,将这些山川摧毁。
唐玉笺心神一颤,抬眸望去。
最高的那座山顶盘踞着无数漩涡,一道道紫金色雷光像无数条在翻腾的巨龙,齐齐向哪座山顶汇聚而去。
她猜到了这是哪里。
烛钰接过话,声音平稳,“我们在昆仑。”
唐玉笺昏迷之时,命魂越来越弱。
他们已别无他法,只能来到这里,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玉珩成神之上。
第540章 缓缓归
昆仑是最接近神域的地方,天地间的灵气在神山四周扭曲翻涌,在苍穹之上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涡流。
唐玉笺总是睡着,又时而醒来。
渐渐的对头顶像是要将这里夷为平地的恐怖雷云,生出了些习惯的感觉。
想来自己这一生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这种场景都能面不改色地睡着,在这世间走过一遭,不算亏。
昆仑山外,仍有无数不死心的身影在奔逃哭喊,对着天地跪拜。
他们从六界各处涌来,面容惶惶,不复昔日在各自府中的威严,声音嘶哑地朝着那座雷云汇集的巍峨的神山呼救。
“有神诞迹象……这是在与天道为敌啊!”
“六界将亡……陛下救命!仙君救命!”
“这金雷如此气势浩大……恐要酿成灭世大祸!”
“万不可成神啊……”
哭嚎声祈愿声混杂吵闹,如潮水般一波波此起彼伏。
可山巅上,金雷越来越汹涌,没有丝毫停下来的势头,山上要成神的那个人对那些人的跪拜呼喊置若罔闻。
神山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某一日醒来,唐玉笺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忽然一怔。
感觉黑压压云层似乎,似乎低了许多。
这是什么意思,玉珩的雷劫要渡完了,还是……
更让她诧异的是,太一不聿竟真的来了。
只是被结界困在很远之外,只能远远看着唐玉笺不能靠近,手脚上结着咒枷,却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看着她露出凄楚的笑。
比这更让唐玉笺惊讶的是,烛钰长离和太一不聿此刻竟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三人各据一方,彼此间眼神冷淡,谁都看谁都不顺眼,却也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片压抑的沉默。
气氛就维持在一片让人有些窒息的相对无言中。
很是诡异。
唐玉笺动了动唇,想打破尴尬,可想了想还是先欣赏一下他们难得的安宁再说。
烛钰倒是依旧从容,甚至将他那套烹煮的器具也搬了过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的背影挺拔宽阔,坐在不远处的崖边,矜贵得像一道漂亮的风景。
此刻正低头摆弄一只崭新的陶炉,或许是刚从人间带回来的,炉上煨着瓷盅,隐约飘来淡淡的香气,像模像样。
遥想当初烛钰是最看不上人间的,现在竟然热衷于做这种事。
唐玉笺正望着他出神,身侧传来两声轻叩窗台的声响。
“阿玉在看什么?”长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可长离却好像觉得烛钰不存在一样。
唐玉笺慢半拍地转过头,长离已在她身侧坐下,姿态自然地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看……今晚吃什么。”她答。
“没什么好看的,他又不懂这些,装模作样什么。”长离语气淡淡。
丝毫没将不远处的烛钰放在眼里。
仙人五感敏锐,烛钰遥遥抬头望过来,唇角噙着点弧度,一双漆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可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没有回呛什么,低下头继续拨弄炉火。
唐玉笺一阵坐立不安。
感觉殿下今天脾气好得实在有些反常。
院落中的花树下设了茶席。
长离递来一盏清茶,“尝尝?”
唐玉笺对长离信任,从不设防,接过来仰头饮下。
入口甜丝丝的,带着熟悉的果香,可咽下去后喉间却漫起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唐玉笺喝了两口之后铁锈味越发浓郁,感觉到有点怪异。
“怎么感觉,有点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