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说话,可四下灰茫茫一片,连流水声都变得模糊。
“不要听。”美人似乎看懂了她向水中看去的意图,提醒她,“冥河之中凶恶嗜血的鲛人,也有许多魂魄魍魉,小心被拉进去。”
一层乳白色的浓雾,乘着夜风悄无声息地涌来,缓缓铺展在冥河之上。
玉笺回过神,发觉整条冥河已被浓雾笼罩。
小舟在雾中轻轻摇晃,像是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她目光忽然定在某一处。
眼睛缓缓睁大。
在无边的黑暗与雾气深处,远处亮起一点灯火。
接着,她看清楚了,那是飞檐下的灯笼,正在次第点亮,一盏,两盏……顷刻间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清晰地勾勒出一座悬浮于水上的,巨大的画舫轮廓。
层楼叠榭,灯火通明,宛如在水上发光的宫阙。
美人诶呀了一声,说,“快到迎客时间了,要快点上船才是。”
“这是……画舫?”玉笺错愕。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船只。
在黑色的冥河之上,画舫辉煌得不似凡间物,像座遗世独立的孤岛。
“是啊,极乐舫。”美人自然地引她登船。
侧耳倾听了片刻,说,“一会儿到客人上船的时间了,前苑在开曲,你随我来吧。”
雾中隐约飘来丝竹管弦之音。
光听着都觉得透出一股醉生梦死的奢靡意味。
玉笺跟着人登上画舫,神思仍有些浑浑噩噩,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
美人收了她的玉牌,看了看,似乎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排她,便先将她带往后院。
一路穿过长廊,玉笺跟在美人身后,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陈设布局,越走越觉得四周的布置眼熟。
甚至有种曾经来过的错觉。
“若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该与你一般大了。”美人边走边与她闲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玉笺。”
“好名字,”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姓什么?”
玉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没有姓氏。”
美人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今日既有缘遇见你,不如你先随我姓?往后跟画舫上的妖怪们解释起来也方便。”
玉笺正觉得莫名其妙,哪有有缘就要跟别人姓的。
就听到美人接着说,“我生前姓唐,你也随我姓唐,可好?”
玉笺脚步一顿。
就见美人想了想,浅浅一笑,自顾自定念了一遍,“就叫……唐玉笺。”
三个字,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在她耳中无限放大。
回荡。
玉笺愕然。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激起细密的战栗,随即化作铺天盖地的恐惧。
“唐玉笺……?”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太一不聿的梦中,那些人都这样喊她。
美人见她迟迟没有跟上来,疑惑的回头,“你怎么了?”
见玉笺脸色苍白,颤着唇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转过头,向外看,入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六界……六界是不是快要被魔气吞噬了?”
“魔气?”唐姑娘流露出一丝诧异,“你指的,莫非是洛书河图里溢出的那些东西?”
她见玉笺一脸茫然,又反问道,“你既然是从洛书河图里出来的,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笺摇了摇头,唇色白得厉害。
第484章 开宴
唐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外却有人高声唤她。
她只好把唐玉笺往里轻轻一推,压低声音匆匆道,“我晚点再来找你。”
随即转身应了一句“来了!”,便关门离去。
木门合拢,屋内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人声。
唐玉笺站在门前,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股荒诞感层层裹住她,让她思维僵住,有些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唐姑娘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床榻边随意堆着好些书册,其中一本正摊开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她没有伸手去碰。
心乱如麻间,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角落的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黑发杏眼,唇红齿白。
是她自己的模样,并非在太一不聿梦中看见的那张白发红瞳的脸。
这一点倒是和梦境中的不一样。
或许,她并没有回到一百年前,也没有在别人身上重生。
那这里……究竟是何处?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细细思索。
太一不聿没有要害她的意思,主动将她送出化境之外,送到此处,或许是有原因的。
可他究竟……想让她做什么?
思绪未定,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有人语气急促,
“夫人您听我说!那唐二整天抱着话本看,都魔怔了!这回竟然真的照着书上写的去冥河泛舟,带回一身鬼气,可吓死人家了!”
“别嚷嚷!你本来不就是死的。”
“那不一样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唐玉笺心里一紧,迅速闪身躲到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仅余一片狭小的三角空间,勉强塞下一张茶桌、一扇小窗。她紧贴墙壁,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先进来的那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疑惑,“什么味道?”
唐玉笺身体紧绷。
“都说了她沾了一身鬼气回来!”有人抱怨。
“闭嘴。”走在前头的女子语气不耐,显然被吵得头疼。
脚步声却愈来愈近。
唐玉笺屏住呼吸,极缓慢的向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窗户。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诶呀夫人,您看!就是这本书!”
屏风前的脚步声应声而止。
一只苍白的手已悬在屏风边缘,指尖鲜红锋利,听到声音又收了回去。
“什么书?”
屏风前的脚步声离远了些。
“谁知道呢,上回画舫经过无妄海,一个上来讨饭的和尚给她的。自打得了这破书,她魂都像被勾走了,活儿也不干,这几日的洒扫可全是我替的!夫人您要替奴家做主啊!”
唐玉笺抿唇,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朝外看去。
看见那位被称作“夫人”的女子背对着她的方向,信手拈起唐姑娘枕边那本书。
随意翻了两页,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你在胡说什么,这书上哪有字啊?”
“怎么可能?我亲眼见她天天捧着看得入神!”
唐玉笺眼皮蓦地一跳。
某种猜测浮上心头。
无字书?
唐姑娘也有一本无字书?
可就在此时,四周倏然陷入一片寂静。
她下意识感觉不对,抬眼看出去。
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只赤红色的眼珠。
近在咫尺,像是贴在屏风缝隙上,死死的盯着她。
“你是个什么东西?”
唐玉笺惊骇之下,看见一只没有血肉的骸骨之手撕裂屏风间隙朝,直直朝她面门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