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笺闲来无事,从玉珩给她置办的物什中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瓜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安静地剥起瓜子来。
鹤捌化为白鹤模样,重新站上屋檐。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玉笺心里有事,手上不停,等回过神来时,面前的小竹筐里已积了浅浅一层瓜子仁。
她站起身,准备将这些瓜子仁拿去灶房煎香,刚端起竹筐,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起头,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是错觉吗?
玉笺转过身,下意识抬了下头。
脚步停住。
只见一只灰色的狸花猫正安静的蹲在院外的墙头上。
圆润的猫瞳如琥珀一样晶莹剔透,从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竖线。
盯着这边的方向,像是想过来,却带着几分迟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跃下。
玉笺低下头,顺着猫的视线看向她手里的小竹筐,心里有些了然。
猫难道还吃这东西?
她抓了一把瓜子,放下竹筐推门走过去。
那猫儿已轻巧地跃至门边的土墙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猫猫?”她轻声唤道。
猫儿叫了一声。
轻轻软软。
狸花猫异常温顺,毛色柔软发亮。
一双眸子却定定的看着人,有些诡异。
玉笺微微一顿,好奇地打量着它,片刻后伸出手柔声问,“要吃吗?”
第466章 墨
狸花猫站在高处的土墙上看着她。
微微歪着头。
玉笺好奇地打量它,觉得猫的模样似曾相识
她将手中的瓜子举高了些,柔声哄道,“来吧,尝尝吧。”
那只狸花猫歪着头静静地望了她片刻,随后尾巴一晃轻盈地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玉笺俯下身蹲在地上,试探着朝它招了招手。
没想到小猫一点也不怕生,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悠悠踱到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一幅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翘起的尾巴尖。
那猫儿不但不躲,反而弓起背,主动蹭上她的掌心。
又歪着脑袋,将脸颊贴在她手心里,一个劲的来回磨蹭,温热的身子紧贴她的皮肤,从青涩到娴熟不住地撒娇。
起初玉笺以为这种亲昵不过是为了讨一口吃的,毕竟她过去有限的撸猫经验里,喂过的猫总是在吃饱后便对她爱答不理。
可眼前这只却对食物毫无兴趣,她掏出刚剥壳的一小把瓜子想喂它,狸花猫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用头亲昵缠绵地顶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蹭她的手指。
好像只要能被她摸着,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掌心柔软温热的触感让玉笺惊艳,从一开始的平平之色到目露惊艳,受宠若惊,小猫也从刚开始的小心试探,到黏着她不放,前后才不过一会儿工夫。
玉笺很惊讶,这猫怎么这么亲人?
她一遍遍抚过它柔软的背毛,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目光落在猫尾的黑色条纹上,仔细端详。
花色上的黑色浓郁得像晕开的墨,,黑到让人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真沾了墨汁。
她的目光被那根高高翘起的尾巴吸引,手不自觉地顺着尾根向后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那猫却猛地一缩,“嗖”地跳出数丈远。
她怔怔收回手,这才注意到猫耳尖透出不自然的红,像是微微充血。
或许是自己刚刚揉得太用力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姑娘何时出去的?”
玉笺回头,看见鹤捌正从屋檐之上轻巧落地,快步向她走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玉姑娘,何时出的院子?我竟毫无察觉。”
“刚刚。”玉笺答道。
鹤捌神色愈发严肃,“这不可能。姑娘离开阵法范围,我怎会毫无感应……你为何突然离开院子?”
“方才看见一只猫……”玉笺说着转过身,正要指向那猫,却发现原本面对的地面上空空如也,那猫早已不见踪影。
怎么忽然不见了?
“姑娘的手怎么了?”鹤捌突然问道。
玉笺低头,才瞥见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墨色。
她轻轻捻了一下,墨迹未干,在皮肤上蹭开一道印子,“这是……墨?怎么真的有墨迹?”
鹤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玉笺不解。
“姑娘有所不知,这墨迹……不是寻常。”他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若你所述为真,见到猫儿靠近才离宅出院,却未牵动阵法分毫……那恐怕与太一氏族有关。”
“你是说,那猫……是太一氏族的人画出来的?”
“怕就怕不止是太一氏族画出来的。”鹤捌的声音沉了下去。
玉笺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上午的事,“今日我去过一座古庙,听寺庙里的僧人说,他们供奉的,是东极府救苦仙君。”
“什么时候?”鹤捌错愕。
“就在上午,你和我一同去追那个形迹可疑的妇人的时候。”玉笺顿了下,将今日在古庙的见闻说了出来。
鹤捌听完,面色骤然一变,不由分说便将玉笺拉回院中,身形如临大敌,将她护在身后,俨然准备一副殊死守护她的姿态。
玉笺也浑身紧绷起来,“这是怎么了?”
“姑娘莫怕,”鹤捌压低声音,目光凌厉,“若有杀气近身,陛下与玉珩仙君必会瞬时而至。现在既然风平浪静,便说明来者并非恶意。”
玉笺更加紧绷,“来者是指刚刚那只猫吗?”
在她手心下撒娇磨蹭的小狸花猫?
鹤捌却与她想的截然不同,“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既不惊动玉珩仙君,亦未触动烛龙禁制出现在此地的,这世间有且仅有一人。”
那便是古庙里供奉的那位,东极府救苦仙君,玉珩仙君座下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弟子,太一不聿。
玉笺问,“为什么有且只有他一人?”
“只因‘画’非活物,无魂无魄,若它对你不存杀心,便如世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自然难以察觉。”
玉笺一愣,“他没起杀心?”
鹤捌没有听出她话中的不解,沉声说,“太一氏族笔下的生灵,不靠仙术灵力驱动,全凭血脉秘法。无形无象,既无杀意,便不会触发任何护身禁制。”
只有一点奇怪,那就是太一不聿为什么要接触玉笺。
难道是发现她与玉珩仙君和天君陛下都有牵扯,想要以她为挟牵制二位?
玉笺却一怔,随后,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画不是活物……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上午去的那座庙?”
鹤捌缓缓颔首,
“你今日所入的古庙,所见的一砖一瓦,连同其中所有僧人……皆不是活物。”
而是,画中虚影。
……
狂风卷着暴雨,像天破了道口子一样倾泻而下。
惊雷撕裂厚重的云层,雷声陡然炸响。
古庙之内,烛火凝固了一样,不摇不动。
无数僧众垂首站立,姿态各异,一动不动,面容像是笔墨画上的一样虚假古怪。
灰白的皮肤带着某种宣纸的纹理,眉眼在电光乍亮间透出一股非人的滞涩与平整。
相传太一救苦仙君布下的化境,一旦踏入便会令人醉生梦死。
这幻境依托天地所生的河图洛书而成,化境内自成一方世界,一草一木栩栩如生,入内者将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永远迷失其中。
庙堂之中的一间间便殿骸骨堆积如山,全都是各色信众,含着怪异的笑容死去。
这座救苦仙君庙从没有掩饰它的本质,直白得令人心惊。
庙中许愿,代价皆以性命相计。哪怕是最微小的祈求,也要用血肉来偿还。
救苦仙君庙从来都是来去自由,可却成了天底下香火最鼎盛的庙宇。
化境也从未遮掩过它的虚幻之处,一旦踏入,肉身即刻消亡。
然而六界人心贪婪至此,只需给予片刻满足,纵使要付出生命,他们也甘之如饴。
太一不聿踏过积水的石阶,一步步走入庙中。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他脚边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中央。
那尊高大而华美的塑像低垂着眼眸,悲悯的神情像是真的要救苦救难,拯救众生。
这不是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