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钰垂头,碎发遮住了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极力压制的情绪。
玉笺见他又对外界没了反应,转身避到角落,褪下湿透的衣衫。
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勾勒出匀称的肩线。那具身躯兼具少女的纤细与恰到好处的丰腴,腰肢窄得惊人,继续向下,又徐徐舒展,婀娜柔美。
烛钰垂眸,视线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火光在他睫下投出细碎的金影。
墙上摇曳的影子却扰人清静,如心魔,引动无名业火。
烛钰收敛视线,重新阖上双目。
玉笺松松套上干燥的布衣,转过头,见他依旧闭着眼睛静卧,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玉笺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被天君力挽狂澜从魔气中救下的仙众,会将他逼上绝路。
她想,或许要将烛钰带回章尾山。
那里是他的道场,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应该会好些。
可又担心,那些堕仙会埋伏在那里。
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玉笺伏在榻边,累得睡着了。
烛钰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她。
仙人之躯早已无需眠睡,可她照顾他时,却总忘了他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烛龙,只会把他当作易碎的凡人。
血肉与仙力正在恢复。
筋脉稍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姑娘身子单薄,骨架纤细得像是还未长成,她靠在他怀里时,整个人能被完全遮住。
大概是太累了,皮肤泛着一层薄红,细腻如暖玉,眼睫间还蒙着未散的水雾。
即便睡着时也蹙着眉,像他身上的伤都长在疼在了她身上。
烛钰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冷静地看着自己的理智,彻底丧失在这温柔乡里。
为她好的话,应该让她离开。
可他又想尽可能地多留住这种感觉。
柔软的触感穿透麻木的感官,像细小的蚂蚁爬过皮肤,一路痒到血肉模糊的伤痕上,让那里也跟着泛起细密的刺痛。
第二日,趁着白天魔气稀少,玉笺跟着村民从林中捉了只肥兔回来。
她嘴甜,最擅长讨巧,半日下来哄得村民对她心软,捉兔子的地笼也是村民借的。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兔子跑回瓦舍,本来是想饱餐一顿,可真的带了回来,对着那身茸茸的软毛,却实在下不去手。
玉笺有些模糊的感觉,依稀记得,从前如果抓到野味,好像身边总有人会替她细心打理干净。
可那人是谁?
她努力回想,前世记忆里并没有山中生活的经历,这个世界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究毫无头绪。
她对着兔子湿润的眼睛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烛钰。
这位昔日不染尘俗的天宫太子此刻虽跌落凡尘,却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见玉笺望来,他只微微偏头,墨玉一样的眸子里透出些许不解。
玉笺只得放弃,看向脚边的兔子,轻轻踢了一下,“快走吧。”
那兔子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
玉笺牙根一阵发酸。
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兔子这么可爱,不吃也罢。
玉笺又出去了一趟,从村民那儿得了些吃的,捧着碗高高兴兴地回来,说有吃的了,还向烛钰展示。
碗里装着一些瓜果粗点。
这几日,烛钰一直没有太多表情。
即便醒来后也笼罩在一股阴郁之气里,与从前那个清贵疏离的太子气质大相径庭,玉笺不敢轻易打扰,只是默默守着。
可却也因为玉笺在他身边,烛钰几次三番胸心口涌出的阴暗念头都被莫名按捺,平息几分。
烛钰有想过,若是没有玉笺在的话,他心中会涌起无数恶念。
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想要摧毁万物的冲动。他被摧折跪地,踩断傲骨,剥鳞抽筋……这四百年来顺遂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痛苦,不仅是痛,更是刻入骨髓的屈辱。
烛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居然有人在照顾他,不加掩饰的疼惜他。
照顾这个词,对他而言很是陌生。
他既是真龙,六界间的至强,自然不需要照料。
哪怕他照样会疼。
被她这样呵护着,连这残破世间,都好似变得值得眷恋。
他转过头,看见玉笺正叼着粗糙的饼子,配着几个瓜果,清汤寡水,却吃得有滋有味。
这种东西……当真能入口?
凡人之躯,为何需靠这些维系?
他垂眸,目光定在她脸上。
却见她无意间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饼渣。
烛钰眸色缓缓变深。
玉笺有所感应,抬起眼,发现烛钰正垂眸看着自己。
他一直都在看自己,但这会儿目光深沉,莫名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危险意味。
她一无所知,仰起头,甚至有些高兴,“殿下,你也想吃点东西了吗?”
烛钰没有开口。
看着她端着小碗走近,坐在他旁边。
她从碗里拿出一颗洗的干净的青枣,对他说,“殿下,这是上午我跟着村里人一起摘的,可新鲜了,特别甜。”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所言不虚,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很亮。
眼前光线一暗,玉笺抬起头。
清浅的呼吸掠过耳际。
烛钰那张隽美绝伦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玉笺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微微偏头,鼻尖轻擦过她的鼻尖,侧首张口,轻轻衔走了她咬了一半的枣子。
薄唇抿着,舌尖一卷含了过去,在齿间碾碎,清甜的汁水漾开,一点一点咽下去。
玉笺怔怔的看着他。
看愣了。
后颈发麻,身体僵住,动弹不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烛钰从容地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锁着她的身影。
好看的眉眼,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
玉笺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小碗。
听见他点评,
“是还不错。”
第451章 兴起之言
烛钰因为重伤消沉了许多天。
像是陷进了想不通的死局中出不来。
渐渐地,这些时日好了一些,却又开始整天盯着玉笺看。
他的目光并不灼热,却总是黏着不放只让她觉得背后发毛。
可每次玉笺察觉到回头,他又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但玉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眼前一派岁月静好。
她摘了些山核桃,学着阿婆的样子在锅里慢慢翻炒,炒好后捡起小石头轻轻敲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香。
一抬头,就看见烛钰静坐在树下,侧脸清隽,轮廓边缘氤氲着一圈柔和的光晕,身后枝叶轻摇,恍若谪仙。
她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或许是因为烛钰是仙人的原因,行动之力恢复得比她想象中的快,虽然那些伤口还是无法愈合,但烛钰很快便可以走动了。
玉笺是无意间,发现他一直跟在自己不远处的。
上山时她总觉得身后一道目光如影随形,都快产生恐惧了,回头才发现烛钰不知何时已能行动,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放轻声音,只是玉笺身为凡人之躯五感没有那么敏锐,才隔了这么久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