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将书拿起来,从无字书上看到了一段新的故事。
密密匝匝的字迹,大概讲的是一座风尘之地堕作魔窟,楼中众生皆化作癫狂疯魔的食人恶鬼,互相撕咬的故事。
与她料想中的一样,书里这段故事中,有个很符合玉笺特征的女子。
依旧是恶人形象。
那女子生来便贪慕虚荣,不甘居于魔界荒芜寂寥之地,于是独自离开,一路漂泊寻觅,最终踏入了一座临近黄泉的烟花楼阁。
可此地魔气肆虐,浊雾污染,她虽然侥幸未受侵蚀,仍保有一缕清醒,可楼中尽是些受魔气染化的癫狂魔物,她无处可逃,日夜遭受百般凌辱折磨。
更可悲的是,一位早已魔化的画皮美姬觊觎她尚存几分姿色的皮囊,竟在凌辱之后生生将其剥去,只留一具血肉模糊的躯骸,在角落渐渐腐朽。
待到那位与她曾有一段过往的魔君终于忆起旧情,辗转寻至此处时,已经妖去楼空,花楼空寂,昔日的姑娘也已经化作一具枯骨。
怎么会这么凄惨?
玉笺下意识地松手,无字书直直地从她膝头滑落,“啪”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书页凌乱地散开,朝她大张着。
她觉得晦气,想将书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眼前的纸张上的墨迹像被打翻的砚台泼过,大片黑色晕开,转眼间吞没了那几行字。
就在这片狼藉下面的空白之处,忽然冒出了几行凌乱的新字。
这还是玉笺第一次见到无字书起这样的变化。
她一顿,俯身将书拿起来。
新出现的字迹所描述的,是与先前被染黑的文字截然相反的命数。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浑身紧绷。
新冒出来这段文字,依旧讲的是那风尘地被魔气侵蚀的事。
可不同的是,整座花楼被魔气浸染之后,惊动了九霄之上的天君。
天君降世,整座花楼在净业真火中化为飞灰。魔气被祛除,而那个与玉笺特征吻合的女子也在净业真火中形神俱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样的结局难道就不恐怖了吗?
玉笺惊疑不定,可就在这时,纸上的文字又变了。
先前那几行字像是被强行划掉,粗暴涂改,漆黑的字迹扭曲变形,拉扯着书页,几乎要把单薄的纸张撕裂。
不断有起伏的墨痕凸出纸面,活物一样快要从白纸里钻出来。
玉笺心惊胆战。
这一页已经毁了。
整张纸都被浓墨覆盖,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发抖。
果然,有新的文字,正在空白的纸张上浮现。
依然是她熟悉的开端。
故事依旧始于风尘之地堕魔,可这次,女子却在魔气侵染的最初,阴差阳错触动了天宫信物,意外引来天人下界,在大祸降临之前便将魔气扼杀殆尽。
所有人都逃过一劫,包括那个与她命运休戚相关的身影。
玉笺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久久无法回神。
这无字书,该不会是在推演不同的命数吧?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在书上看到的第一段文字,或许就是她原本的命运。
这本无字书给她的预言,向来残酷无比,且从无落空。每一次,它都先让她窥见绝望的未来,逼得她拼尽所有力气挣扎周旋,才能从那既定的死局里侥幸挣出一线生机。
可这次,那个写好的预言,竟然在她浑然不觉时,就已悄然化解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书页上的字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行改写。
预言……难道是可以改动的吗?
而这一切发生时,她甚至什么都没做。
它究竟为何自己改了?
正出神间,忽闻门外落下一道轻响。
有人轻轻叩门。
“玉笺,可收拾妥当了?”
清冷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
玉笺转身,看到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轮廓冷峻高挑。
是那位贵客。
“就快好了,大人。”她应着,慌忙将无字书塞入行囊。
可刚碰到包袱的系带,动作却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一次书上文字的改变,并非因为她提前预知极力避开,而是后面两段命数的改变,都是因为故事里多了一位本不该出现的人物
玉笺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映在纸窗上的修长的剪影上。
多了这位天上来的贵客。
第404章 买楼
这段时间,镜花楼里最热闹的谈资,莫过于那位天宫来的贵客一掷千金买下画皮美人的风流韵事。
据说那位在天上可是身份了不得的大天官,远远见过贵客的人都知道他气度不凡,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黛眉的院子热闹起来。
许多人专程去找她询问,她们是不是要跟着大天官去天宫了。
“听说那位贵人要带着你去天上呢?”
妖鬼精怪们七嘴八舌,把那天宫描绘得神乎其神。
说天上永昼无夜,到处都是仙气,脚下全是灵石。
又说天人全都姿容俊美,让人欲罢不能。
黛眉倚在栏杆上,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思绪刚飘走又被拉回来。
“贵客以后会给你安排什么身份?是奴婢还是仙娥?”
“你也会被点化吗?你不会要成仙了吧?”
“别胡说了,黛眉现在是魔,怎么还能成仙呢?”
“黛眉你上了天会忘了姐妹们吗?”
黛眉被问得头疼。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天官哪是为了她才花大价钱将她赎出来的。
明明是为了心上人做顺水人情。
可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觉得匪夷所思。
民间话本里不少有仙凡相恋的本子,十之八九都是凡间书生做的黄粱美梦。
无非是天上仙子下凡,爱上了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或是放牛为生的乡野村夫。
饶是这些穷书生绞尽脑汁,编出的故事也终究跳不出成婚生子、举案齐眉的俗套。
哪及得上身边姐妹的故事精彩。
若不是她刚从无尽海脱身,亲眼目睹过魔君日日站在绣楼下望眼欲穿,实在是也想象不出。
黛眉看着一众妖邪,几次欲言又止。
痛苦。
这世间最磨人的,无非就是自己知道了一个精彩绝伦的大秘密,可却没办法跟别人分享。
太苦了。
黛眉恨不能直接揪住玉笺问个明白,可每日一醒,玉笺就被贵客唤走。
整整一日都留在贵客的楼阁里,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
当然,即便等到玉笺回来,黛眉也不敢多言。
只是时常盯着玉笺那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看,也就是个好看些的凡人。
她们画皮鬼阅人无数,最是挑剔凡人的皮囊,凡人女子中再美的她都见过,她上次剥过的那张皮还是南江第一美人,凡间那些号称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她眼里不过都是些会走动的画皮胚子。
玉笺那副皮囊在凡间或许算出挑,可放在仙界妖界里,定是不算绝美的。
想来天官应该比她见多识广,也不会浅浅因为美色就这样痴情。
她忍不住思索,玉笺这死丫头到底是哪一点有魔力?
楼外忘川也浸在暖融融的火光里,凌波间多了些长长的身影。
黛眉倚在朱楼窗前,忽然想到,过几日就是人间的中元了。
祭七月半,地府会开鬼门关。
说不定能见到她生前那些枉死的姐妹们出来。
……算了,想来应该是见不到了,她是要去天上的人了。
若是真的去了天宫,以后拿出来讲讲也是有面子的。
黛眉收拾妥当,便去寻白骨夫人。
她尚有生前旧物存放在夫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