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我不想食言,但我没办法去救你,对不起。”
太一不聿眼中涌出滔天的恨意,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唯有指尖在不受控地痉挛颤抖。
殷红的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变成无数条丝线,每一条都在挽留她。
他的声音极轻,像在陈述,“你想起我了?”
唐玉笺被他眼里的恨意震慑,声音发颤,“你这么恨我。”
他当然恨。
那种剥皮连着筋骨的疼痛仿佛从心脏上生生挖下一块肉。
恨是他唯一能留下的情绪。
若有必要,能记住她,抽筋刮骨他也会做。
镇邪塔中的爱、喜悦、悲伤,都会被剥离。
唯有恨可以留下,能让他永远记得她。
无形的禁制锁着他的神魂,将所有真实的七情六欲碾碎隔绝。
可所有的恨意,都在她认出自己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底恨与爱相搏,最终,爱意占了上风。
头疾又一次发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太一不聿恍若未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唐玉笺说,“太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而是我……”
话音未落,血色丝线骤然绷紧,深深勒入肌肤。
一阵拉力毫无预兆从下方袭来。
唐玉笺睁大眼睛。
她看见太一不聿猛地伸出手,“不要!”
在凛冽罡风中,涅槃的真火包裹住她。
也包裹住太一不聿。
太一不聿疯了一般追着她跳下断崖,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却只掠到一片虚无。
只在一瞬间,那道身影如断线纸鸢,转瞬便被烈火吞噬。
而是什么?
她要说什么?
她没有忘记他?她怎么可能没有忘记他?
她看自己最后那一眼是想说什么?
全都没有了答案。
一阵阵心悸的感觉在此刻被应验,太一不聿一时无法分辨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原以为那刻骨的恨意终于迎来了解脱。
可从她跳下的那一刹那开始,噩梦也就开始了。
太一不聿发了疯般寻找,身体里某处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变得异常轻盈,却又空荡得可怕。
翻涌的混沌不断吞噬他,血肉在灼烧中不断剥落,又在不死不灭的骨骼上疯狂重生。
身体每一寸都在毁灭与重生间轮回,像在受永无止境的业火焚刑。
他疯魔般翻遍每一块碎石,不惜动用逆转阴阳的禁术。
重新变成森森白骨,几乎支离破碎。
她究竟在想说什么?
太一不聿用力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节泛白。
她怎么会知道他被关入了宗祠?
她怎么知道太一氏族前来抓他回去的金仙说过,她驾车弃他而去?
这些事情发生时,她不是早已死了吗?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世间种种,听过无数故事,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人性,却忽然发现他看不懂自己,也看不懂她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日复一日地在梦中折磨着他。
那是他人生第一个梦。
一千年前,他就做过一个噩梦,梦见唐玉笺在他视线中化为灰烬,被烈火吞噬。
一千年后,因果轮回,他终于眼睁睁的看到这个画面,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那一幕画面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所有的脉络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被刻意摒弃的七情六欲,被太一氏族强行抹杀的情愫,在她纵身跃入火海、化作漫天飞灰的刹那,全都苏醒过来。
他不得不一层层剥开积压千年的怨气,追溯至更早的记忆,费力拂去所有仇恨与妄念后,才惊觉,此生唯一欢愉的时光,便是和她一起逃出宗祠后,在灵宝镇与雾隐山相伴的那几日。
先前所有执念忽然变得轻如鸿毛,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也不值得被他记住。
唯一能被他记住的,就剩下她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四季,她教他辨认四时节气。
第一次触摸雨水。
第一次学会笑。
第一次吃东西。
第一次尝到什么是酸甜苦涩。
第一次拥有自由。
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睡着后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又在她醒来前悄悄离开。
所有的第一次,没有猜忌算计,没有血腥杀戮,没有利用束缚,只有最本真的善意。
不被觊觎血脉也不被索取任何的纯粹的善意。
原以为这些琐碎往事无足轻重,偏偏每一件都在记忆里纤毫毕现。
清晰得足以杀死他。
原来千年以前那场大梦里,亲手将她推入火海,眼睁睁看着她化作灰烬的,是他自己。
他以为的解脱,不过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纠缠他千年的梦魇,原来是他自己亲手犯下。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到来。
第333章 合欢窟
“要说那位仙君啊,当年可是亲眼看着心上人魂飞魄散,啧啧啧,连转世的机会都没给留!”
“……她就这样死在他眼前,连一缕残魂都未留下,彻底灰飞烟灭。”
“至此,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年,硬是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
一群人絮絮说着,唏嘘不止。
小玉再次睁开眼时,便听到铁栏外几个卒役正在讲述上仙界昔日救苦仙君心上人魂飞魄散的故事。
凡是听过这事的人,都会说一句,这位仙君疯魔得彻底。
在六界之中,无人不知那位曾拥有天下最多庙宇信众的救苦仙君。
然而如今,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众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功德散尽,逆转阴阳,四处掠夺六界内的古籍法宝,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集齐残魂,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其丧心病狂程度甚至传到了魔域。
小玉就是因为凑热闹听得太入迷,一时没注意到,才被人一个网兜当头罩下,抓住关进了车笼里。
车外的人贩子正口沫横飞地讲述着仙域往事,故意拖长声调,引得周围奴隶都竖起耳朵凑到笼子旁,绘声绘色的模样活像个说书先生。
她收回目光,蜷缩在生锈的铁笼角落,手腕脚踝上缠着冰冷粗粝的锁链。
身边锁着几个和她一样衣衫褴褛的奴隶。
只不过,别的奴隶有的长着三只眼睛,有的皮肤是青色,有的脸上长着鳞片罢了。
抬头望去,头顶的天幕盘踞着诡异的紫纹,活物一样缓缓流动,黑洞洞的,像是被吞噬了所有光亮。
她在这里这里游荡了几个月了,发现这地方好像永远没有天亮。
失去意识前,她记得自己正在做题,已经奋战了很多个日夜了,刚写完,心口就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来不及自救就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猝死了吧。
想到这里小玉也不禁唏嘘,明明第二天就要考了,她已经准备了许多个日夜。
早知道应该早睡早起的,再不济也要好好吃饭。
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咦?这儿怎么混进个凡人?”
耳边传来粗哑的议论声。
她高度近视的双眼模糊一片,丢失的眼镜让世界变成扭曲的色块。
牢车大概运到了地方,卒役拍着笼子赶奴隶门下车。
小玉看不清楚,下车时又一次被这个世界诡异的尺寸和比例震住,这马车踏板竟有一米多高,她狼狈跳下时直接崴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