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下辈子,她要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平。
最好别再倒霉了。
不远处的树丛间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她面前。
唐玉笺费力睁开眼,想看看是哪个大胆的村民过来围观她。
却看到了太一不聿。
他正在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把紫竹,修长好看的手指有些颤抖。
像不认识她了一样,定定的看着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颤得厉害。
“玉笺?”
血丝钻得她身上哪里都是,唐玉笺张嘴口中涌出血,发不出声音,勉强笑了下算是回应。
她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了,因为他一下就抱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
紫竹脱了力,散落得到处都是。
太一不聿浑身难以抑制的发抖,像是冷极,咬破手指,在她额上写字。
却没有任何变化,唐玉笺还是那个看起来很惨的样子。
他的恐惧不加掩饰,和日后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太一不聿不像一个人。
太一额头紧紧抵着她的,近得能数清彼此有多少根睫毛。
那双总是干净澄澈的琥珀瞳此刻被恐惧填满,眼圈泛红,唐玉笺在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总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些熟悉。
山间起了风,又下起了小雨。
有什么湿润滚烫的东西砸在了自己肩膀上。
唐玉笺眼皮动了动,有些困惑。
太一不聿的脸埋在她颈窝,看不清表情。
只听到他嘴里反复说着“不要”。
好像除此之外就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唐玉笺想,自己这辈子在太一不聿的世界大概掀不起什么波澜了,也没来得及改变他,把自己送到这里的酒肉和尚怕是要失望。
只是,只是……还有诸多遗憾,即便两个人的交集只在这短短几天,还是遗憾的让她忍不住想要叹息。
唐玉笺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找到他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别难过。
太一。
不要太难过。
少年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肩窝处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被这一场雨打湿了。
唐玉笺轻轻按着他的手背。
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
太一,这世上还是有许多美好的,只是她无法带他去看了。
就算有人离开了,这世间从不会因谁的离去失了颜色,美好的事物会依旧美好,他还能继续去看四季变换,春樱秋月,冬雪夏萤。
陷在悲伤里才是最不值得的。
太一,这世上本就善恶并存,诸事万物得之为幸失之亦为命,不要因为她而由此记恨上这里,记恨上春日。
这是场知时节的好雨。
人生难得是欢聚,人间唯有别离多。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他们还会相遇。
在很久很久以后。
……
唐玉笺“死”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里。
谷雨丝丝缕缕地滴落在她的脸上,她仰头看着天空,眼皮微微颤动。
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水珠落进她的眼里,又顺着眼角流下来,汇聚成蜿蜒的水痕,从脸颊滑入鬓边,像替她流了场泪。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春日,她短暂地到来,又很快地离开。
只是,她原本以为自己死的凄惨,这样可能彻底死了,但怪就怪在她又恢复了意识。
甚至,她仍在这里。
她飘在空中,看到太一不聿抱着那具身体,几天几夜沉默不语。
血水在脚下聚成阵法,周遭来往过无数人,却无一人能看到他们。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被搞糊涂了,明明还有意识,却又无法离得太远,不得不跟在太一不聿身旁,看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定格在原地。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而她低头看到太一不聿怀里的“自己”时,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又觉得十分荒诞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转生后附身的这张脸。
虽然闭着眼,但唐玉笺还是一眼认出,这样的眉眼轮廓、朱唇白肤……这是数百年后,唐玉笺第一次在金光殿后的温泉水潭中见到太一不聿时,他化作贵女的模样。
只是太一不聿的骨相更为凌厉,每一寸线条都带了一些他自己的特征,所以更为绝艳惊人。
唐玉笺绝不会认错。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都觉得有那里熟悉。
太一不聿化身女身时,就是这个模样。
第317章 哭
唐玉笺托着下巴坐在树下。
太一不聿沉默了三日,她就被迫坐了三日。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许多次,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可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明第一次见到她时太一不聿就能看出来她魂体不符,可是现在竟然看不到她的灵魂,这让本来就摸不清头脑的唐玉笺更加焦虑。
这种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她的感觉简直是恐怖片,比彻底死了都吓人。
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死”有了实感。
可能是仙娥的缘故,这具尸身不腐不朽,像那只被砍了许多次的牛,身上有许多伤口,闭着眼的样子像是睡着了。
奇怪的是牛一直死不了,是太一不聿用法术抹去的。
她却死了。
甚至所有五感都退化成了上辈子当人时候的感觉。
第四日,太一不聿终于有了反应。
他施了简单的术法,唐玉笺身上的血迹消去,让唐玉笺看上去更像睡着了。
出乎意料的,他看起来很平静,若说前三天还有悲痛的表情,那现在就是什么表情都消失了,看起来无悲无喜。
唐玉笺走过去观察他,只觉得他的眉眼比平常更冷一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也没有丝毫悲伤。
她有些狐疑,好奇太一不聿现在的心情。
前几日还绝望崩溃的样子,现在怎么这么平静。
应该不会这么快就不伤心了吧?她以为他们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感情还挺好的。
唐玉笺环顾四周。
太一氏族那些人竟然没有出现。
唐玉笺发现人真的很有意思,她一方面怕太一不聿一直伤心,毕竟她死的时候样子不好看,给他留下阴影就不好了。
可他不伤心了,她又害怕自己会被遗忘,毕竟她不过一缕游魂,连片叶子都拂不动。如果被他随意埋在哪处荒冢……那她可能就要永远困在原地,说不定魂魄也会跟着埋在土里……
不能想,唐玉笺浑身激灵了一下。
果然她不喜欢做鬼的感觉,体验感太差了。
胡思乱想之间,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十分有方向,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这是要去哪?
山间的雾气正浓,远远的,似乎迎面走来几个人。
唐玉笺现在是凡人五感,看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了。
错开半步站在太一不聿背后,小声问,“能不能别过去?”
果然,死再多次的人都无法从刚刚死过一次的痛苦中缓解过来。
可太一不聿听不见,当然不会听她的。
唐玉笺模模糊糊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又变了,让她有些害怕。
那几个年轻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太一不聿,嘴里还在三言两语争执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