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不聿有些意外,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你在做善事,做善事是对的。但是行善方式的不同,结果往往会谬以千里。”
这话说来复杂。
唐玉笺继续道,"我们可以授人以渔,你劈开山道是对的,让他们可以连通外界,让商队能够通行,你开水渠引来清泉,挖通堵塞之处泄去山洪也是对的,让他们不必再走那么远的山路挑水,也让积水不再淹毁农田。”
她声音一顿,“但他们把你当成直接索求的工具,甚至是跪拜祈求的神仙,那便错了。”
“太一,行善的目的是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让人失去独立生存的能力。”
“一旦尝试过不劳而获,人就再难忍耐艰辛。”
“我们早晚要离开的,但他们还要在这里生活。”
可这些话对于太一不聿来说还是太过遥远。
他百年来一直在宗祠里被人供奉,受人敬畏,献出血肉。
如今只是挥笔,便能让那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挥笔便能让凡人奉上满腔赤诚,这原来是错的。
“昨日那老婆婆端来的那碗鸡汤,是她省下的心意,是善意。”
她看向太一不聿,目光柔软下来,“你回馈给她的鸡舍与鸡群,不想老人家孤苦,也是善事。”
但抱着目的接近,杀了最后一头牛送到山上,这不是善意。
是把善意当成了买卖。
“阻止你画牛赠给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杀牛,不过是因为看到老婆婆用一只鸡换了一群鸡。”
这话听起来怪异,可转生到这个世上以来,她看过太多。
如果人人都来索求,就不会再努力了,介时她和太一不聿再离开,他们所做的一切便不再是善举,而是成了纵容与恶。
世间最宝贵的是人心,最莫测的也是人心。贪婪如同无底洞,会吞噬人心,永远难以填满。
周遭安静的可怕。
她问,“如果他们发现杀了牛能换神迹,明日就会杀第二头,那没牛可杀了的时候呢?他们会供奉上来什么……”
太一不聿一知半解。
他没有接触过太多民俗典故,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可怕。
唐玉笺不得不想办法跟他说得更明白些。
“这就好像……他们突然之间发现了一个聚宝盆。”
“今日扔进去一只鸡,明日就回得来一群鸡。”
“今日扔进一头牛,明日就能得回十头……”
太一不聿看见她眼睫在轻轻抖。
“日子久了,他们扔进来的,就不只是牲畜了。”
但听唐玉笺这样说,他终于明白了一些她的意思。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仅用几句话就能简单概括。
六界众生都是复杂的,只要有思想和欲念,就会有是非。
他们能做的,不是去救助和改变所有人,而是不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因他们而发生,不成为纵容贪欲降世的一员。
“这一次不要再动他们的东西了。”
唐玉笺让太一不聿抹掉了快要画完的牛,“他们现在给我们的东西,或许是希望我们回赠更多,若是让他们养成这样的习惯就糟了。”
“我们离开这里。”
回到山洞,她对太一不聿说,“等你把沟渠给他们开好之后,我们就离开。”
太一不聿当然没有异议。
什么村落、村民,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他至今没有记住任何一个村民的脸,甚至没有留心记过发生在这里的事。
对他来说,只要和唐玉笺在一起就好。
可是唐玉笺却忽略了一点,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就是错。
人的欲望如高山滚石。
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第311章 贪
下山路上,村民们各自盘算着家中即将出现的馈赠,脚步不自觉加快,回到村落后连话都没说,便纷纷各自回家,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推开家门能看到满屋的赐福。
要知道他们可是挨家挨户搜罗出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宰了村里最后的那头牛,全部送到了山上,供奉给那位改变了整个村落生机的仙人。
按照先前的经验,只要他们向仙人示好,必有丰厚回报。
推开家门的声响此起彼伏。
脸上的喜气也都被疑惑取代。
家里仍旧是空空荡荡的,不止一户人家,所有人家都是。
也不知为何,这牛是天未亮时就送了上去,如今下山已经过去很久了,这回礼不该已经在家中了吗?
尤其是牛被杀了的老人家。
牛棚还是得了牛后才搭出的,仙人赐的牛皮毛油光水滑,最奇的是牛不吃不喝,犁起地来却顶得上寻常十头壮牛。
只干活不吃草,原本就十分省心,他忍痛把牛送出去宰杀,就是听信别人说只要仙人大悦,一头牛就能变成数头牛。
可如今连一片牛毛都没见到。
他忍不住追出去,找到出主意的年轻人询问,“仙人收到我的牛了吗?”
年轻人站得很直,身上穿的衣服是旧道袍改的,听说是他以前出去修行时穿的法衣,旧是旧了些,依然让村民们不敢直视。
毕竟全村只有他们见过真正的“仙法”。
只听那年轻人缓声说,“稍安勿躁,这才多久?仙人定是能收到的。”
老汉佝偻着背,不放心,“那仙人知道,牛是我奉上的吗?仙人不会把回礼回到别人家吧?”
年轻人脸上顿时露出不满,眉毛倒竖,“慎言,仙人知晓一切,还会分不清谁家献的牛?”
这话一出,老汉安心下来,连忙告罪。
是啊,仙人法力通天,怎会不知呢?
不等他再开口,年轻人忽然一拂袖,掐着嗓子拔高声音,“村里人卯时才在仙人住的洞府门口献了宝,这才不过午时,你们就来讨要馈赠,你当仙人是集市上的货郎?”
老汉一愣,后背佝偻得更厉害。
“你这老儿不要沉不住气,不然惹得仙人不悦,罪过就大了!”
等在周围原本也都有着满腹疑惑的村民听到这话,纷纷不敢再开口了。
就是,惹怒了仙人,谁担待得起?
又等了半日之后,有人匆匆跑到村中,说外面的田里凭空形成了一条沟渠,直接从村庄穿村而过,以后灌溉田地就方便许多了。
话音落下,有人振奋,也有人不甚在意。
毕竟这几日他们已经有许多条沟渠了,再多一条在今日看来倒没有太大的惊喜。
他们此时更关心的是送上去的牛。
真正感觉到震撼的,只有几个终于亲眼看见眼前天地变幻的年轻人们。
白日里仙人并未如众人所想般现身,杳无踪迹,唯有山间沟渠仍在不断延伸。
远处横亘千里的重峦叠嶂间,一条条凭空撕开的峡谷向两侧缓缓扩开。
整个山脉的地势都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这般移山倒海的神力,青年此生从未见过,怔怔地看着,只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是那样渺小。
“定是慈悲为怀的仙家……”
他喃喃自语,望着不断向远方延伸的山道,“这……竟是要打通这里闭塞的山村,与千里之外的通途?”
平日村子里极少能见到年轻人的面孔,都是些老人在家耕作,不是因为这村中没有年轻人,而是年轻人都不愿留下。
他们都去了散仙修士多在的镇落,想要像那些修仙之士一样,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这处村子地处微妙,一侧是人间,一侧是仙域,周遭全是散仙修士,经常还能碰见妖精。
然而,村子的地势不好,不仅容易受到山石的影响,生活条件自然比别的地方更加艰苦。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迁走,可是想要迁出此地,找到平坦肥沃的地方,也是难如登天。
村中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四周群山环抱,山路险峻难行。单凭双脚想要走出这深山,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怕还没找到新的安身之所,就要命丧途中了。
也是因此,见了几次修士散仙腾云驾雾,御剑飞行掠过上空后,村里的年轻人自然不想再做耕种之类的活计了。
面对这么多的飞天遁地的仙术,谁还愿意一辈子弯腰种地呢?
修仙显然更加快活自在。
于是村里的年轻人纷纷渴望修仙,先是模仿着那些云游修士的模样自行苦修,发现没有任何成效,后来又千方百计讨好路过的修士。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来,只要献上足够多的金银,说不定就能换来仙缘。
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家,壮志满怀去修仙术,临走时把家里能带走的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因为去灵宝镇求师问道,要交给那些修仙门派的人一笔不菲的费用。
而他们相信这是通往仙途的必然代价。
久而久之,村里只剩下佝偻的老人。
老人无法劳作,那里又位于山中,容易洪涝,也易滑坡。
可他们热血满身,哪里还会记得家中老人。
谁曾想,修仙终归要看灵根,这些年轻人原本就只是眼高于顶的凡人,不甘于生老病死罢了,又哪里有灵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