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是旁地侍奴喂酒,他也会喝吗?
还喝得这样……色气。
唐玉笺低下头,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长离仿佛默许了她的试探。
他认出她了吗?
如果是认出了,为什么不点破?
如果没认出来,又为什么纵容她的冒犯与试探?
唐玉笺感觉长离像是一张网,既未收紧,也未松开,只是静静地等待。
像是要等她主动承认。
才会一点一点将网收起来。
唐玉笺心中思绪翻涌,指尖微微发颤,抬手几次拿起酒壶,却没办法往下倒。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尖透着醉了酒的薄薄绯红,似乎是要取走她手中的酒壶。
唐玉笺定定地看着那只手,就在对方将壶取走一半时,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动作有些大,酒壶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妖又一次看过来,脸色变了变。
唐玉笺一顿,随即松开手解释,“陛下,酒壶空了,我再去为您取新的来。”
长离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缓缓收回视线,算是默认。
唐玉笺转身离开。
他们的动静不算大,除了那些时刻盯着妖皇看的妖怪,其他人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唐玉笺装满了酒壶,去而复返时,一个喝醉的大妖正与一只舞姬追逐。
舞姬轻盈地拉扯着纱幔,在亭台间嬉笑躲藏,大妖醉眼朦胧,急切地追逐着,动作一大,忽然撞向了正巧从后方路过的唐玉笺。
唐玉笺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还未站稳,便听见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抓住你了!”
酒气夹杂着腥味朝她扑了过来。
唐玉笺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闪,却被对方扯住了衣袖。
她拼命挣扎,又强忍着装作恭敬,“大人,您认错人了,我只是无意路过。”
大妖一把扯下蒙在眼上的纱巾,醉醺醺地瞪着她,口中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唐玉笺抬头,见那妖怪满脸通红,目光浑浊,显然已醉得不轻。
连忙继续赔罪,“下奴自去领罚,大人莫要与我计较,辜负良辰美景。”
可那妖怪的目光却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忽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咧嘴笑了,“我知道了,你是来勾引我的,想爬我的床,是不是?”
他身上的酒气冲天,混杂着一股腥臭味儿,不知是什么族类,身形高大如小山,脸颊两侧布满络腮胡和鳞甲,唇缝间透出两道尖利的长牙,狰狞可怖。
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要爬这种床,是寻死吗?
唐玉笺往后退了两步,“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那妖怪已不耐烦,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酒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极大,唐玉笺一时挣脱不开,手腕被捏得生疼,她那点挣扎简直是蜉蝣撼大树,无济于事。
周围甚至有妖怪发出低低的笑声,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嬉闹。
唐玉笺的心沉了下去,指尖迅速掐诀。
倏然——
大妖的动作戛然而止。
鼓胀的面皮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转了转眼珠,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低头看去,掌心已染满了鲜血。
大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发出声音,却大口大口涌出血沫,喉咙被看不见的东西割开,伤口细如发丝。
唐玉笺眼前骤然一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用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掌心温热。
耳朵里只听见“咚”的一声,重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送回他族中,挂在府门上。”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低沉冷戾,像是泅了薄冰。
她的后脑勺贴着那人的心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重物被拖拽的声音响起。
遮住她眼睛的手掌缓缓松开,眼前豁然开朗。
地上只剩下一道拉长的血痕。
“他碰你哪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长离站在她身后,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
贴着她的皮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唐玉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便已经察觉到长离生气了。
“妖皇这是什么意思?”
席间一直沉默寡言的南境妖王站了起来,脸色阴沉。
地上身首异处的妖,正是他座下的一个将领。
长离并未理会那妖王的质问,而是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巾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唐玉笺的手腕。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不慎染上脏东西的珍宝。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很快看见纤细的手腕上出现了红痕。
长离目光一顿,松开了手。
随后将巾帕扔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
目光森冷,落在南境妖王身上。
“我还没问,妖王带这样的人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长离声音平静,却给人一种下一秒便会掀起滔天巨浪的错觉。
南境妖王的脸色变了变,一时竟然不敢开口。
剑拔弩张之间,长离忽然偏过头,对一旁的唐玉笺说,“你下去吧。”
第256章 雷罚
南境妖王虽割据一方,势力庞大,却知道妖皇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权衡利弊后,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对他更加不利。
刚才的情景他并未看清。他知道那位大将生性风流,但怎么看都不过是狎弄了一个侍奴而已。他冷哼一声,心想妖皇或许只是看那人不顺眼,随便找了个借口发难。
而此刻妖皇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令他极为不适。
南境妖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侧的法器,心中莫名浮现出不安。身为盘踞一方的千年大妖,氏族血脉纯正,本不该感到如此心悸。
直觉却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要快点走了。
略加思索,南境妖王缓和了语气,开口道,“既然是武郸做错了事,那他便该任凭妖皇处置。”眼睛始终紧盯着一言不发的妖皇。
在一群身形庞大壮硕的妖物之中,身影显得单薄,毫无威胁,若在人间或许会被误认为是一位刚及冠的贵公子。
“那本王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告辞。”南境妖王余光扫视四周,悄然退到边上。
突然,背后撞上了什么,挡住去路。
是一道结界。
南境妖王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人落在妖王身旁,低声禀报道,“凤君,她已经走远了。”
妖皇终于缓缓转过头,身形高大,背光而立,寒意逼人的脸上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想走?”
南境妖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妖皇宛如一尊没有生机的冰塑。他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半边面孔上却爬满了骇人血纹,透着股令人生惧的艳丽。
他垂着眼看南境妖王,神情冷漠,金瞳仿佛在看一件死物,“那人已经死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长离忍到手指微微颤抖,遍布咒痕的手背上浮起青筋。
血咒的反噬来得比以往更加猛烈。过去两年,他只发作过一次,而如今短短数日,已是第二次。刚刚死去的妖将,远远不足以平息他血脉中沸腾的杀意。
“既然是你带来的人,那就是你的错。”
长离难以自控地想着,或许刚刚那样的事,在这些年里并非第一次发生。
会不会之前也有人像这样碰过她?他的阿玉那么柔软,毫无反抗之力,仅仅回来两天,他便看到她被人欺负,甚至被人触碰。那么,在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是不是遭受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