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
声音和耳边的另一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隔着一层水流般听不真切。
“阿玉,醒醒……”
“醒醒……”
唐玉笺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花鸟图镶金丝纱帐,不远处的纸窗开着,窗棂上放着一炉小小的檀香。
窗外天光熹微,万籁俱寂。
“阿玉,做梦了吗?”
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唐玉笺呼吸不顺畅,任由身旁的人拍背,给她顺了一会儿才慢慢从那股压迫感中缓过来。
空旷阴森的大殿不见了,她躺在睡时铺好的那张软榻上。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身旁的男子。
如墨般的黑发倾泻满身,鼻梁高挺,唇瓣淡红,睫毛纤密,两片扇形的阴影投在眼下,一双淡金色的眼瞳专注地看着她。
唐玉笺原本心里有气,可看到这张脸又气不起来。
“长离?”她恹恹地喊了一声。
对方略微冰凉的手指拂过她脸颊旁的碎发,温声问,“阿玉,你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
那是个她最近反复做过的噩梦,已经不是唐玉笺第一次梦见了。
梦中,她是一本自己曾经看过的复仇话本里的恶毒女妖,趁着男主落魄时,反复搓摩蹂躏过他。
只不过梦里的情节,和原先看过的话本不一样,男主一改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之姿,好像对恶毒女妖产生了些什么扭曲的情感,竟然产生了极度偏执的占有欲,不允许女妖接触别人。
女妖也是,不知是如何得知了自己最后下场会很凄惨,在女主到来之前,对男主骗身又骗心,将人哄住,糟蹋够了之后抹除了一切痕迹,悄悄逃离。
这还不是梦境的结局。
之后,原本应该与女主共赴大业,双宿双飞的男主,忽然深深的黑化了,发了疯的要找到恶毒女妖。
原本应该和女主在一起的贵公子,梦里却将恶毒女妖关在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的地宫里,用锁链捆住她,日日夜夜病态沉沦。
并对她说,“再逃,就杀了所有人”。
唐玉笺从软榻上醒来,看着长离那张和梦中话本男主一样的脸,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坐在柔和的月光中,抬起手轻拍她的后背,熟练地安慰着她,“阿玉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模样温柔体贴,眼神干净清澈。
怎么看都和梦中那个凶煞嗜血的话本男主不是一个人。
唐玉笺的声音带着点未散的颤抖,“我梦见你,把我关起来了。”
护着她肩膀的手停顿了片刻。
长离不动声色,喉结却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什么?”
“我梦见你锁住了我腿……”唐玉笺回忆着,不敢看他。
前额汗湿的发丝由他撩到耳后,睫毛湿润的样子有点可怜。
“刚开始,你只是不允许我和别人见面,后面不让我随意出门。”
“一次,我没告诉你就离开了……你不知做了什么,采买的妖就再也不敢带我出去。”
“再后来,你不让我跟别人说话,你还送走了我喜欢的舞姬。”
“到后面,连舫上平时相熟的妖都不让我见了,还锁着我……我很害怕。”
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轻缓。
唐玉笺说完,自己都笑了笑,摆摆手,“噩梦罢了,你怎么可能这样对我呢?”
长离却一言不发。
“……”唐玉笺心里发紧,“长离?”
“是做噩梦了,小玉。”
身旁的人靠近她的额头,微微吸气。
唐玉笺的双手被他握着,暖了一会儿,放进被子里。
长离一边轻拍着唐玉笺的背,一边温柔地低声哄着她,“我这几日陪着你,如果你害怕就拉着我的手睡,好吗?”
流血的手指送到唇旁,唐玉笺意识到这是长离又来给她‘采补’了。
这些年来,他总是用这种方式为她补充妖气。即便后来唐玉笺明白了所谓的用炉鼎修炼,并不需要吸食血液,这个习惯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他的血,真的可以补全唐玉笺四处漏风的妖气。
闭着眼睛,唐玉笺自然看不到,头顶那双含着暗色的眼眸。
男子坐在软榻旁,一只手支着下颌,垂着眼缓慢地思考。
到底是哪个细节,让她发现了自己严密藏起的控制欲?
……
距离唐玉笺开始将长离当作炉鼎养在身边,到现在,一眨眼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前,末微的卷轴妖怪唐玉笺,一时心血来潮,学着话本里救了人就要挟恩图报的做法,‘救’了一个玉质金相的少年给她做炉鼎。
并将他养在了自己房中,一养就是七年。
这些年,她用甜言蜜语将人哄骗得团团转,画下了一个又一个大饼,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甚至供奉鲜血心甘情愿当炉鼎。
“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你只能听我的话,别人不用理会,那些妖都不知轻重,只有我才懂得心疼你,你看浮月公子现在虚弱的……我对你多好?”
“你帮我把活儿做了,我躺一会儿……我不是偷懒,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你一个炉鼎拿钱不安全,你把你的份例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花钱的时候我给你。”
“长离,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再让我咬一口……”
诸如此类话术,她张口就来。
长离很乖,是个很符合唐玉笺想象的炉鼎。
性格单纯温顺,简直不要太好哄。
唐玉笺过得春风得意。
第25章 祭七月半
这些年,长离事无巨细地照顾唐玉笺,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生活,变得举足轻重。
他成了唐玉笺最喜欢的玩物,她身后的影子,甩不掉的尾巴,也是任劳任怨的仆人。
任她予取予求,鞍前马后,从无丝毫怨言。
唐玉笺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不知从何时起,由跟着小厮下画舫游玩,变为和长离待在一起。
他像是唐玉笺手心里最听话的玩具,心甘情愿给她当牛做马,还总是给她带来许多新鲜的刺激。
唐玉笺喜欢把他剥开了,慢慢地,细致地,认真地,探索他身上的每一部分。
他身上所有地方都是漂亮的。
身在画舫,唐玉笺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和狂浪不羁的画面。
有些美貌,有些丑陋。
可少年的身体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最漂亮的,他的身上不是雪白便是透着红的粉。
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捏一捏、揉一揉的颜色,轮廓清晰漂亮,像是冰雕玉琢一般。
对于凡人而言,七年可能称得上漫长。
然而对于妖而言,七年无非弹指一挥间。
可渐渐地,他长大了,城府也变深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唐玉笺渐渐感到了不适?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对自己过分的占有欲和近乎偏执的关注。
他的眼里像是只有她,他也不喜欢任何出现在唐玉笺身边的活物。
唐玉笺猜测是不是长离是整日和她待在一起,见到的人太少了,所以才会这样。
于是借口养他太辛苦,让他出去画舫上当仆役。
长离并不反抗,听完后只问了她一句,“阿玉喜欢钱财?”
唐玉笺点头,“谁会不喜欢钱财?”
长离听话,依言照做。
从那日起,画舫上多了一个名叫长离,不知来历的俊美少年。
一年又一年,他玉竹似的越长越高,也遮不住越来越惊人的美貌。
画舫是寻欢作乐之地,白骨三寸之上的好皮囊,最易招来觊觎。
长离是藏不住的珠玉,终究还是崭露锋芒,从那个整日跟在她背后摇尾乞怜的少年,一路扶摇直上,变成了如今唐玉笺只能仰望,不敢得罪的身份。
无论现在身份如何矜贵,都事必躬亲地经手唐玉笺的一切大小事务。
从她每日要穿的衣物,洗干净的罗袜内衫,一日三餐的饮食,甚至头上戴的发簪挂的耳珰,都会经过他手。
对外,唐玉笺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和他的关系,无人知道长离背地里给她一个小小的妖奴做炉鼎。
对内……长离无法容忍唐玉笺身边出现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变化,对她的控制欲愈演愈烈,让她快要喘息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