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文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呼唤,“世子。”
云桢清回头,看到林玉婵拿着一瓶剪枝的腊梅出来,因为追得急了,脸上浮起淡淡的红,微喘着气。
“世子,不知该赠你何物,刚刚见你看了这枝寒梅许久,便从店家那里买了下来,您不是要赔罪,就拿着这支梅花回去吧。
云桢清垂眸看了眼花,想到腊梅的清香或许可以让唐玉笺消消气。
既然林玉婵已经买下来了,那带回去也无妨。
他眼神温柔许多,弯唇笑了,“林小姐有心了,多谢。”
转过头,却看见昭文又一脸复杂,夹杂着愠怒的神情看着自己。
云桢清疑惑,“怎么了?”
“无、无事……”昭文支支吾吾,不再看云桢清,原本似是想说什么,也没再继续说了。
云桢清没将他的反常放在心上。
乘车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如何向玉笺赔礼道歉。
身体调养好后,已经进入冬月。
不久前他回朝,圣上就密令他查办了几个利用职权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的案子,并在适当的时机,将证据呈于朝堂公之于众。
许多最终被朝廷革职查办,皇帝震怒,下令将许多犯错忠臣革职查办,云桢清因此受到皇帝的重赏,那些翻云覆雨的重臣,若有似无地向云桢清投诚,与他交好。
皇储之位空悬已久,朝堂上渐渐传出了风声,说圣上年事已高,心力交瘁,有意要立储。
圣上也开始经常让云桢清进宫,去看看这些年闭门不出的太后。
这些年山河太平,周遭并无战乱,文能治世,云桢清有远见且心系天下,品行端庄温良,圣上话里话外,透出了意思。
云桢清沉思许久,以曾被人断言活不过太久为由,避开了朝政。
圣上立刻提出要为他召来太医进行诊治,但云桢清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了。
如今,他不再追求那些。
若是立了皇储,会对生辰八字,请天师来测姻缘,可如果与他合八字的那个姑娘是妖,那该如何?
也因为她是妖,云桢清再也没有去过祭坛祈福,也称病回绝了冬猎和登庙拜神的祭祀。
若是当了九五之尊,一切便身不由己。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玉笺天生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云桢清想空出些时间带她去外面吃东西玩乐,也将自己身子养好,多活一段岁月。
林玉蝉那句祝福不是空穴来风。
云桢清对这些事实在一窍不通。
他恪守礼教,因此曾觉得唐玉笺过于急切。为了早日腾出时间,他在朝堂上夜以继日地拼命处理政事。
虽然没有记忆,但每当想到两人甚至已经同住一处,他偶尔也会感到心跳加速,耳垂微红。
两人这样一直住在一起,虽然心意相通,但终究缺乏正式的名分。
云桢清想到他与玉笺成婚后,最好搬到风景宜人的富庶之地,远离官场,还要置办宅院。
林玉蝉生母的家奴老仆在宁安府,便请教了许多。
第127章 怨憎会
不知不觉中,那个像一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鸟儿一样聒噪的姑娘,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云桢清的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而在尘世喧嚣中,也只能分辨出她的声音。
无论是她在院中的桃树上自言自语,还是她撒娇般地非要进入他的房间,趴在软榻上翻看话本时,指尖摩擦过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鼻尖也总是下意识去捕捉那抹淡淡的书卷香。
再到之后,他看书时,饮茶时,就寝前,她的身影也时常浮现在脑海中。
现在出门在外,也时常想起她。
她的存在已经渗透进云桢清寡淡的生命。
……马车停下,云桢清回过神。
不知一会儿她见自己带了她爱吃的东西回去,会不会高兴一些。
想到她吃东西时满足可爱的模样,云桢清眼中显出羞赧,即便车厢内没有旁人,还是抵唇掩面,红了耳朵。
下车后,昭文一直跟在他身后。
云桢清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要跟着自己到内院,略一迟疑,沉吟道,
“今日落了雪,夜晚定会寒凉,你看看附近有多少猫狗鸟雀,给它们留些食物吧。”
于是,昭文又一次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只是回到府上的时间已经晚了,云桢清携着八宝盒在院中等了许久,不见唐玉笺出来。
往日下午时,她总会在桃树上坐一会儿。
云桢清犹豫了一下,担心锦盒里的食物变凉,人也迟迟不过来,才起身,想着不如去喊她一下。
他提着八层锦盒,穿过长廊走到她的小院门口,忍耐着因逾矩和失礼而涌动出的羞赧,敲了敲门。
门没有落锁,一敲便开了一条小缝。
院内良久没有传出声音。
“玉笺?”
云桢清迟疑着,踏入一步。
院中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未看完的话本,地上摆着两坛树下挖出来的酒。
锦盒里还有一道烤乳鸽,是她之前对云桢清说想吃的,若是放凉了外皮就不酥脆了。
思及此,他又喊了一声,“玉笺?”
仍旧没有人回应。
许是院子的主人出去了。
想到她一贯爱玩乐,云桢清笑了笑,走到桌旁坐下。
等了很久没等到人,有在附近洒扫的小厮看到了,连忙请他进房内休息,外面寒凉。
云桢清身上凝结了一层霜,他问,“今天玉笺回来过吗?”
“玉姑娘没回来呢。”
“那我再等一等。”
小厮无法,只能给他多添了几份炭火。准备的暖身汤羹也快凉了,云桢清便命人取来铜炉,用温火吊着,拿扇子轻轻的扇。
天色渐晚。
云桢清手指冻得泛红,小厮来劝了三四次,最后被勒令不许再靠近。
他从一开始含笑等待,到时不时蹙眉抬头回望,到最后一动不动,小厮再来劝也听不见,出神的看着铜炉。
领命去府外喂猫的昭文一步步走了过来,唇紧紧抿着,表情有些古怪。
“世子在等人?”
云桢清点头,一言不发。
昭文目光落在他的手和耳垂上,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察觉到对方复杂的目光,云桢清抬头。
“怎么了?”
昭文垂下头,“世子不要站在此处了。”
“为何?”
云桢清有些疑惑。
“世子是找玉姑娘吗?”昭文问。
云桢清点头,手中打扇的动作渐渐停下,“昭文,你见到她了?”
一番隐忍,昭文艰难开口,“玉姑娘……现在不在这里。”
云桢清微微蹙眉,“她在哪?我去找她。”
回应他的是半晌沉默。
咬了咬牙,昭文第一次说出了能称之为不敬的话,“世子,若是您不喜欢她,便放开她,随玉姑娘去吧,不要再找她了。”
“你说什么?”
炉子上的炭火烤了太久,铜壁滚烫,雪花飘落上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让人听得焦灼。
一直萦绕在心上的不安开了道豁口,看见昭文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云桢清沉声问,“昭文,玉笺呢?”
昭文声音很闷,“姑娘走了。”
“去哪了?”
云桢清看了眼天色,“去把她接回来吧,夜深了。”
顿了顿,他站起身,“算了,我亲自去接,备马。”
昭文一愣,连忙跟上去,“世子!玉姑娘是离开了!”
“您是不是忘了,玉姑娘本身就不是上京的人。”
云桢清倏然顿住,缓缓转过头。
凝视他片刻,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再说下去就通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