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倾崖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板着脸提醒温菡,在车里吃东西很不规矩,碎屑落在车缝里难以清理。而且吃东西时,容易发生因为车辆碰撞,产生噎住窒息的危险。
给专注开车的人吃东西,更不符合交规!
她做事太过随性,跟乱了的三餐作息,还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一样,都叫人忍无可忍!
这个埃克斯什么都好,就是训起人来,跟原主一样,一板一眼,登味十足。
不过这次是温菡理亏。她一直没有考下来驾照,堂堂中文系的高材生,惨败给了科目二,是人生不可说之耻。
但不让她在车里吃东西,温菡就忍不了,要知道同样的美食,伴着一路风景品尝,加倍美味。
埃克斯训人又训个没完,她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以前坐别人的车怎么没这么多事……”
这话,仿佛纯氧环境下擦出的一点火星,下一刻就要引发爆炸。
宋倾崖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高挺的鼻子和额头绷成一条线。
“谁的车?赵落恒的吗?”
温菡没吭声。
宋倾崖冷笑:“他人这么好,怎么还跟你分手了!”
温菡方才抱怨完就后悔了。
虽然埃克斯是虚拟人,但是情绪十分不稳,需要像小孩子一样哄。
正想着如何缓和气氛,没想到她的独属疗愈虚拟男友,跟她起口角时,居然专戳她心窝,提醒她被人甩了的事实。
温菡气得脸色微红,为了不斗嘴再违反交规,硬忍到了骨科医院门口。
等车停稳,她才硬邦邦地说:“我知道自己糟糕透顶,原生家庭不好,爱虚荣,有重度购物癖,是个正常男人都忍受不了我!他甩我,活该!行了吧!”
说完,她拎着东西气哼哼地下车走人了。
宋倾崖也下了车,原本打算陪着她一起去看看温久的,但看这架势,温菡压根不打算带他去。
宋倾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一下,觉得这两天的家家酒也是扮得够够的了!
方才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嘴毒,而略微后悔了那么一下。
就算是为了漂亮的医疗数据,他也没必要降低人格,被温菡拿来跟赵落恒那个废物比!
宋倾崖转身上了车,看着快到中午十二点了,便来到了中心广场。
他在地下车库停好了车,然后坐在大屏幕对面的台阶,等待中午十二点时亮起的蓝屏。
一串串滚动的代码,并没有带来以往安心的感觉。宋倾崖并不需要提醒,也知道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这个世界不过是靠着一个女人虚无可笑的幻想支撑着架构,跟他的现实世界毫不兼容。
宋倾崖冷漠提醒自己,即使回到现实中去,他跟温菡这样散漫随性的,也不会有什么下文。
密匙什么的,也不太重要,几十亿的损失,他又不是赔不起。
至于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女人,更不需要再有什么交集!
如此枯坐一下午,华灯初上,广场上的人流也随着夜幕降临,渐渐散去。
宋倾崖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起那首熟悉的粤语老歌。
看来下定决心撇清关系的人,不光他一个。
宋倾崖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走着,身边偶尔有出租车路过,主动停下揽客,他也不想搭理,只是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中,居然一路步行,又走到了老城区。
路过那家鸡排店时,宋倾崖闻着老油味道,突然觉得饥肠辘辘。
他干脆也学着温菡那天的样子,点了满满一盘炸物。
坐在低矮的塑料板凳上看向街区,原来是这样的视角。
不必仰头,就能望到路旁一排郁郁葱葱的树冠,居民楼的阳台飘来阵阵饭菜清香,那些锅碗瓢盆的声响,枯燥乏味地在千家万户的灯火里嘈杂重复。
低矮错落的商铺招牌缝隙间,时不时有蛛网在路灯下闪动,指甲大的黑点在无聊地垂挂拉丝。
宋倾崖有些闹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做这个愚蠢的决定,贸然侵入温菡的回忆。
一向醉心在商业帝国开疆扩土的他,到底被那女人的乌糟脑子污染了,竟然什么正事都不想,只一门心思坐在脏污的矮凳上消磨人生。
等炸物端上来,宋倾崖咬了一口鸡排,忍不住皱起眉头。
也许是少了对面那个吃得眼睛晶亮,笑容夸张的姑娘,油腻腻的鸡排压根就不是那天的味道了。
如此吃了几口,实在没胃口,他便起身结账。等掏出手机的时候,他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
宋倾崖微微皱眉,他虽然有老派作风,习惯带钱夹现金,可是最近手头紧,似乎现金也快花完了。
剩下的零钱,不知够不够。
打开钱包时,里面不知何时被人细心塞了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抽出来时,里面还带出了张小纸条——给宝宝的零用钱,省着点花,不许乱买东西哦!
后面还附带着一张伸舌头的蘑菇头笑脸。
那女人倒是真切践行了她养男人的话——羞辱的意味太浓了!
她当自己是被包养的小白脸吗!
宋倾崖垂眸又看了一遍纸条,细细挑剔字里行间不谨慎的用词。
这种程度的羞辱,若是不当面教训一下那小丫头片子,完全对不住男人的尊严!
这么想着,他付钱之后,便大步朝着那栋钉子楼走去。
可是走到楼下时,刚要迈出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看到有两个身影正站在楼门前。一高一矮,甚是扎眼。
“小菡,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电话都显示占线,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赵落恒看着温菡,语带急切地问,声音透着莫名的委屈。
温菡没有抬头,只是无聊抠着手指,答非所问,随口敷衍:“哦,可能是电话静音了。”
温菡不明白赵落恒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在原本的记忆轨道里,她在暑假里跟赵落恒再无交集。
直到两个人上大学报到,才在新生报名处相遇。
可是今天不光在埃克斯的工作室碰到了赵落恒,他又在晚上时,眼巴巴跑到自己楼下来。
赶巧她也下楼等待埃克斯,就这么被赵落恒撞了个正着。
赵落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最近,他总是做梦,梦里的内容,都是跟温菡有关。
自从那次打架事件后,他的确有偷偷关注过她,可那时他认为自己是基于对穷苦家庭同学的同情。
而上次的酒吧聚会,也曾入梦。只是梦里跟现实又是巨大的差异——温菡被同学们奚落刁难,却并没有哭着离开。
这让赵落恒的记忆有些混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时的温菡应该哭着跑出去的,而不是一脸镇定从容地坐在哥哥身边,带着超乎寻常的漠然,看着那些同学们,仿佛他们是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最让赵落恒不舒服的一点是,那次聚会的最后,温菡是跟哥哥一起离开的。
不应该这样……可该怎样?他又茫然,只要细细一想,就头痛欲裂。
这些细碎,仿佛根根细不可查的尖刺,让赵落恒寝食难安,再加上今天他看到温菡去了哥哥的工作室,更加焦虑,只能跑来见一见温菡。
听见温菡敷衍的回答,他不甘心地问:“既然是电话静音,你看到来电显示,为什么没反打给我?”
温菡终于正眼看他:“我为什么要反打给你?赵落恒同学,其实我们俩不太熟的!”
赵落恒茫然了,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觉得自己跟温菡的交集不应该仅限于此。
在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他似乎来过温菡的家,给温菡头上的伤口抹碘酒,还喂她吃了棒棒糖。
街角裹着热油蒸汽的晚风有些燥热,鸡排特别香。
温菡冲着他笑,笑容在余晖里被拢上温柔的光。
而且那次聚会前,温菡应该送他一条围巾才对……
对了,就是温菡亲口承认准备的那条围巾,那条莫名消失的围巾!
可一切在梦醒之后,就全都没了。
赵落恒仿佛被人偷家,只余下被洗劫一空的惶然,却不知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沉默的僵持让人尴尬,温菡淡淡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上楼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准备上楼而去。
赵落恒急了,伸手一把拉住了温菡,再想说些什么。
可另一只大掌,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并且粗鲁将手扯开。
赵落恒一回头,惊讶发现大哥宋倾崖正一脸严肃立在他身后。
“大哥,你怎么来这了?”
宋倾崖并没有说出自己借住在温菡家,只是看了看指向晚上八点的机械手表,问温菡:“敢自己上楼吗?”
温菡点了点头,自从埃克斯来了以后,那个二楼的便再也没有骚扰过她。
“你先上楼,我来跟我弟弟谈。”宋倾崖语气淡淡道。
等温菡上楼了,他才松开钳住赵落恒的大掌。
赵落恒疼得抽气,有些破音问:“哥,你跟温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倾崖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随便敷衍:“她落了东西在我工作室,我顺路送来。沈女士就是这么教育你的?跟女同学纠缠不休,死缠烂打?她是你女朋友吗?”
不知为何,宋倾崖说出“女朋友”三个字时,语气稍显嘲讽。
赵落恒不察,又被大哥的气势压住,忘了自己才是质问的人,
他被大哥问得有些脸颊燥热:“还不是呢!”
宋倾崖眯眼察觉他话里的隐意:“怎么?你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