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照君的白袍晃动,她罕见地抬头直视北朔,一动不动无比耐心,就像一个等待信息反馈的装置。
北朔:“我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不关我的事。”
长鱼照君:“那如果你是其中一方的领袖,你会采取怎样的手段?是保守和睦还是异族尽消?”
北朔深深看她一眼,长鱼照君因此垂首,解释自己的反常:“我的家族特殊,与北朔此时的处境有些相似,两边都不是真正的归属,我想要知道北朔会怎么应对……”
北朔嗯一声,开始思考这个假设。
隐身的祯玉在此刻抬眼,默默看向她。
北朔开口:“我的阵营应该会惨败。”
长鱼照君问:“……为何?”
北朔:“因为我是昏君。”
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能让人品出一丝真话。
宏大的责任、争取的欲望,北朔一个都没有。任何战争她都会是旁观者,也不会承担任何人的未来。
的确是昏君。长鱼照君心想。
长鱼照君后面再次叮嘱她不要出门,北朔连连点头,这才送走了她。
结果刚关上门,北朔就开始穿衣服。
祯玉灵力撤去,看着她:“你当人家的话是耳旁风?”
北朔已经整理完毕,将玉石发簪插好,祯玉的视线随着她动作而移动。
她说:“就去这一趟。”
祯玉眉头一皱,敏锐道:“你要去见人?”
北朔没有回答,自顾自从兜里拿出一个传送卷轴,这是有人很早以前给她的。
下个眨眼,北朔在原地消失不见,独留还在犹豫要不要拦人的祯玉。
北朔睁眼,到了居住区一座高楼之中,在还算宽敞的房间内,窗户打开,一眼俯瞰大片阁楼。
“……贝贝。”
沈烬生正靠在太师椅上,手上把玩一块翠色的玉石,指甲划动发出尖锐响声。在北朔出现时,他立刻停下,并露出寻常笑容。
北朔转身,没有询问他设想的任何问题。
关于杀魂阵、关于礼宴……沈烬生了解北朔,但当身处真正的旋涡中时,他又拿不准北朔的选项,是责备他做的太过还是疑惑他的最终目标?
北朔看着沈烬生:“只问一次,走不走?”
第74章 轰然巨响(二)
沈烬生瞳孔一缩, 然后撇开眼神,将手中的翠色玉石悄无声息地放回角落。
他沉默起身,把太师椅拉到北朔身后,自己则退几步, 双手撑靠在桌沿。
北朔坐下, 抬头看他,等待答案。
在看向他的过程中, 北朔发现沈烬生又变强了, 灵级已经越过六十级。
这个速度明显不正常, 沈烬生至少使用了大量飞升珠。
良久,沈烬生问:“贝贝准备怎么走?”
北朔:“游走。”
沈烬生摇头:“一有环岛灵流;二是此刻离海面百丈,岛屿下方是吞噬修士的灵海;三是最外围的千相神龛不可撼动, 我认为……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这段话他隐去了几个字,他认为‘就算是北朔’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沈烬生果然比她知道得多,北朔念着「千相神龛」四个字, 原来巨大光网叫这个。
沈烬生看她一眼:“千相神龛是上古阵法, 取海灵造千相,困仙囚神佛, 为记载中最强大的封印阵法,除非施术者神魂泯灭,否则没有任何活物能逃脱。”
“你我都知道, 千相神龛是谁的阵法。”
沈烬生的视线落到她锁骨, 略微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明显痕迹。
九昭的吻不会这么重, 是另一个人爱做的事。
“我认为, 就算贝贝与荀鲸联手,也杀不死守岛仙。”
沈烬生没有展露丝毫异样,继续正题, “并非你们不够强,而是守岛仙非人,他拥有不灭之形。”
北朔挑眉。
沈烬生见此,勾唇笑:“原来贝贝早发现这一点。”
北朔背靠椅子:“不管多难,我都要走。”
沈烬生没有规劝,他知道没用:“为何非要现在走?贝贝可以再攒一些飞升珠。”
北朔:“……有不好的预感。”
北朔不会因这场高门散修的混乱而做出决定,仅仅是她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罢了。
但她的预感总是准的。
沈烬生双手交叉放至身前,他给出答案:“我不能走。”
北朔点头:“嗯。”
说完她起身,拿起传送卷轴,传送次数还剩一次,可以直接返回。
沈烬生的手指收紧,圆滑的指甲划破自己手背,就像被疯子攻击后的抓痕。
“贝贝,不问关于我的事?”沈烬生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怨怼。
北朔没看他:“你想让我问什么?”
“……随便一个问题,只要你问就好。”
“好吧,那三百个人是自愿的吗?”
沈烬生的房间干净到没有一丝错乱,所有家具充当空间的分割线,越往中心家具靠得越紧。
人站在这个房间中心,会被聚集的利落线条刺穿,变得非人般理智。
沈烬生说:“嗯,所有人自发引爆神魂,才能有杀魂阵展开的假象。”
北朔:“你认为值得?”
沈烬生:“我的想法不重要,人们会将一切扭曲的道路视为勇敢的第一步。”
北朔视线扫过他桌上的翠色玉石,平静道:“既然选择用牺牲鼓动人心,这次是三百人,下次说不定就是一位领袖。”
沈烬生也是被献祭的物品选项,作为精神旗帜的他死得越悲苦,将是刺激群体最好的兴奋剂。
沈烬生凝望她,莞尔:“贝贝会来救我吗?”
北朔思考后坦诚道:“我马上游走,来不了。”
沈烬生神色没有一丝动摇,反而感到惬意:“嗯,贝贝一路顺风,若实在不行便回来,守岛仙没法看着你受伤的。”
北朔嗯了一声,熟稔地上前抚摸他的脸,轻吻少年嘴角。
沈烬生俯身,接受这个吻。
传送卷轴展开,光芒一闪,北朔消失在原地。
沈烬生倚在桌前久久不动,直到桌上的翠色玉石闪烁光芒。
重瞳男孩凭空出现在北朔做过的椅子上。
百毒使叹息摇头:“哎呀,北朔后辈真绝情,怎说走就走呢?她不该牵挂你的性命吗?”
沈烬生抬眼,神色自然:“前辈贵安,一定带来了好消息吧?”
他不会跟任何人讨论北朔。
百毒使小手撑着下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沈烬生。
“你我结盟至今,全是孤带来有利筹码,沈后辈你多久兑现你的诺言呢?”
沈烬生手中出现许多飞升珠,他机械地捏碎,灵力灌入他四肢。与此同时他划开指腹,将血抹在翠色灵石上,眨眼之间血被灵石吸收。
百毒使的身形闪过光芒,他笑出声:“沈后辈真是孤见过最不留余地的人。”
“将自己作为筹码放上赌桌……沈后辈你,最终能获得什么呢?”
沈烬生微眯眼睛,吞咽一颗飞升珠,然后抚摸自己的下唇,不断摩擦,然后缓慢抠挠,直到出现血迹,她的气息被自己手指完全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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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回到自己屋内,发现祯玉还在床上没动,正津津有味地看话本。
她坐回床边:“前辈,你会晕倒吗?”
要是守岛仙能时不时昏迷就好了,千相神龛说不定就会出现破绽。
祯玉正看到重要情节,翻身不理人。
北朔看一眼话本封面,说:“凶手是他师尊,手段是下毒。”
祯玉愣住,差点一个大鹏展翅把话本撕碎:“你干什么!?你烦死了!”
北朔扭头寻找:“金傀灵去哪了?”
祯玉斜她一眼,把被剧透的话本扔开,拿出新本翻开:“在塔里。”
北朔点头,说:“让它这几天来陪着我,可以吗?”
祯玉一顿:“……你想做什么?它不可能帮你作弊,第三轮特权你没办法知道。”
北朔:“不,瀛洲域局势混乱,它呆在我身边保护我。”
祯玉捏着话本,迟迟没有翻开第二页,声音变得奇怪:“呵……你还需要那小东西保护?它就一摆设,根本没用。”
北朔靠在他身上,将全身重量压过去:“那前辈是想自己呆在此处保护我了?”
祯玉立刻否认:“本座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