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嗯一声,蓬莱岛还剩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五人活着。
今天每人都由傀灵进行阶段性结算,知晓自己的各项排名。
白傀灵继续:“截止今日,三万余人在测验中失败,北朔候补作为脱颖而出者,坚定的意志与强大的实力被蓬莱认可,现给予一百颗飞升珠作为奖励。”
飞升珠没有进入北朔的海灵玉,而是一颗颗从傀灵外壳中飘出,堆积到她跟前。
白傀灵说:“请进行吸收。”
北朔:“不能放进海灵玉?”
白傀灵拒绝:“请进行吸收,飞升珠可治疗伤势补充灵力,本次奖励无法带出测验域。”
北朔捏住一颗,假装往嘴巴里塞,边从脸旁边滑过去边观察白傀灵的反应。
傀灵沉默不语。
“……我吸收也没用。”北朔说。
白傀灵只重复请吸收三个字,却不逼迫她,北朔便不理睬,躺倒在地上。
仔细想想,这不是最适合睡觉的时候吗?她惊觉,但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傀灵自顾自进行下一流程。
白傀灵:“候补北朔可提出关于飞升的疑惑,傀灵将进行解答与指引。”
北朔手放在后脑勺:“能离开蓬莱吗?”
白傀灵:“可以,如果本轮结束,候补愿意放弃过往的努力,无法坚定地向往飞升,可离开蓬莱。”
北朔笑:“说清楚,哪种方式的离开?”
白傀灵平稳的声音如死海:“候补将毫无痛苦地消散,肉身与灵魂以此离开蓬莱。”
北朔点头,早知道它会这么说。
她根本没期待傀灵会回答任何关于飞升真相、大手指相关的事。
白傀灵说:“候补已经来到测验的下半阶段,比起失败的候补,飞升对你来说其实已经触手可及。蓬莱岛上众生平等,过往身份都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命运从来都在人手中,你拥有不容置喙的、无法剥夺的飞升资格。”
北朔睁开眼,扭头看去。
人们的心已经疲惫到极限,蓬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给予奖励、尊重与鼓舞。让遍体鳞伤的沉郁者见到代表蓬莱的傀灵,给予认可,让迷茫的意识重新来到飞升之上。
蓬莱告诉所有人,你已经努力走到这般地步,为何飞升之位不可能是你的?
白傀灵说:“飞升珠是帮助候补超越他人的工具,只要数量足够,就算是目前灵级靠后的你,也能在第四轮测验冲到前列。”
北朔:“我灵级不是靠后,是倒数第一。”
白傀灵没有智力,只平静道:“按照灵级提升速度,北朔候补只需要再吸收八千九百颗飞升珠便可来到全岛灵级前十。”
北朔:“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话。”
白傀灵依然在鼓励她,赞扬她,甚至时不时根据过往成就,给出一些飞升珠。
北朔躺着不动,任由这些发光珠子随意漂浮,像空中泡泡。
许久之后,北朔睡醒一觉,她问:“其他候补都吸收飞升珠了吗?”
白傀灵判断这个问题没有超出界限,说:“是的,目前一万两千五百五十四名候补已吸收今日奖励的飞升珠,灵力充足,伤势皆痊愈,大多数候补灵级较昨日相比已提升。”
北朔笑了笑:“大家都重新有斗志了吗?”
白傀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模糊道:“蓬莱认为北朔候补拥有潜力,当你登上第九十四号灵舟时,已经踏入飞升门槛。”
北朔懒得理这傀灵:“好吧,那明日的测验规则是什么?”
白傀灵:“候补明日便知晓,可以告知的是,明日即第三轮最后一日。”
北朔没有再提问,而是在原地等待,时不时抚摸腕上银环。
第四日的测验域无比安静,每个人都聆听着蓬莱之言,各自心绪皆有变化。日月交替之间,已到第五日清晨。
白傀灵对北朔鞠躬,说了很多祝她飞升顺利的话,被她无视的飞升珠同时融入地上光圈,最后光圈与傀灵同时消失。
已经可以走动,北朔站起身,拍拍身上草屑,走到湖边洗脸。
半晌,身后响起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者估计很早就感知到自己在附近,傀灵离开后便来找她。
那人站到身边,她甩甩满是水的手,抬眼看去。
北朔问:“你知道我那时说的是假话吧?”
沈烬生手指抚过她眼下,带走一颗圆润水珠:“知道。”
少年神色平静,两人之间气氛毫不僵硬,似乎白傀灵也没有对沈烬生产生影响。
北朔正要开口,却被沈烬生打断:“当时是刺激我的假话,但我不认为贝贝未来就不会做这件事。”
沈烬生的障惧之物先是‘西石镇的北朔’,接着变成‘真心喜爱九昭的北朔’。
而刺激他产生变化的,是北朔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北朔:“前几日我看了,少宗主的情感注视级依然在八十五,这已经是极限,就算我想也做不到,你不用担心。”
一人对北朔的情感注视级若超过九十,她就能获得一次冠名室开启机会。
沈烬生没有搭话,松开她随意扎起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整理:“经过那夜渡灵,少宗主的神魂已经损伤,他变弱了,甚至难以恢复。”
北朔点头:“这与他对我的注视级没有关系。”
沈烬生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关系可大了,命运都在送他来到你身边,真是不公平。”
他小心将那根玉石簪插入北朔发间,他无名指的戒指与簪摩擦,相同的材质,相同的声音。
就像他以为这是两人独一无二的纽带。
沈烬生抱住她,轻声呢喃,就像受伤的动物:“贝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北朔想忘掉都难。
因为她第一次见到沈烬生时,年仅七八岁的孩子被灵狼咬得没一寸好皮,马上就会死去。
第95章 面对之言(七)
北朔穿越到万灵界的前几年都在想办法回去。
她是胎穿, 光不溜秋的婴儿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镇中央,却没一个人看见她是如何被放在地上。
北朔每天在厨子那吃完饭,到处乱逛,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丫头不要跑远!隔壁几个镇有炼尸魔修掠了小孩。”厨子在她跨出门时喊。
战乱的可怕不仅仅是让人死亡, 还能让人的心死去。这百年来魔修层出不穷, 许多修士都丢弃人心成为恶魔。
连西石镇这样偏僻地方,也出现可怕之事。
那天阴云密布, 北朔在后山深处, 闻见极大腥臭味, 抬眼就看见一座尸山。
许多孩子的尸体堆积成小山,因为曌灵宗已经派人来追捕魔修,他们便只能扔下这些尸体逃跑。
如中心的积木被抽离, 尸山左边塌陷,许多尸体被胡乱推开,一道拖曳的血痕延伸到很远处。
北朔捏着鼻子, 跟着血痕走, 终于在淤泥中找到了一滩烂肉。
男孩身边有一具喉咙被咬开的灵狼尸体,而男孩全身血肉翻开, 左臂只有一根凸出来的骨刺,应该是被其他灵狼咬走。
北朔以为他死了,但又听见非常快的吸气声, 就像不断上浮的溺水者。
“要我背你回去吗?但回镇子很远, 你得保证不能死我背上。”北朔蹲下身提议, “我穿的新衣服, 沾血的话……你只有不死才能帮我洗。”
男孩说不了话,魔修用烙铁烧掉祭品的眼耳喉以表不视不听不言的纯洁,他只能断断续续呜咽, 发出的声音不断变低,又在即将消失时被他强行拉回来。
北朔点头,挽起袖子,手刚抓住男孩又停住。
“……就算回镇子,也没人能救,你的神魂已经被剥走了。”
就算是一级的北朔,在触碰对方时,也能发现修士的灵源已消失殆尽,他的皮肉骨骼不再存在一丝灵力流向,这是神魂被硬生生剥离的结果。
别说西石镇,就算是曌灵宗的绞魔队在,也束手无策。
修士没有神魂等于凡人没有心脏,这个男孩现在还活着简直是奇迹。
见此,北朔缩回手,转身离开。
咚!布满裂痕的骨头撞击地面,碎声无比刺耳。
北朔回头,男孩倒在地上,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泥土,带着身体往前挪动,血痕再次延伸向前。
他从尸山中爬出,就算没有眼睛也固执往前,甚至遇到觅食的狼群可以咬死其中一只。
“你好可怕。”北朔停下说,“太痛了,我做不到你这样,轻松点死更好吧?”
男孩已经爬到北朔脚下,手指扣住她鞋面,往上攥紧她的裤腿,轻轻摇晃。
比乞求更真诚,比命令更直接。
北朔低头,沉默许久,重新蹲下身。
她的手抚摸过自己侧脸,最终撑在下巴。
北朔捧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与他黑漆漆的空眼眶对视。
“人不可能只注视一个方向,如果只看向我的话,你将不再是独立的灵魂,永远无法离开,你愿意吗?”
攥她裤腿的手再次收紧,甚至往上扣住她的膝盖,翻开的指甲摇摇欲坠。
【沈烬生情感注视级:100】
【是否绑定?】
锁链从圆盘伸出,缠绕两人手腕。
【已绑定】
绑定会让双方同生共死,伤害同享。
北朔的身体开始崩溃,皮肉翻裂,咬伤、割伤、烧伤依次出现,她的手臂也断裂消失,唯一的手露出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