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锐洞察?
盛凝玉斜着眼,看向谢千镜。
正赶上学宫课堂结束,许多弟子自殿中鱼贯而出,凤九天在看见盛凝玉时眼睛一亮,抬步就要上前,却又在注意到她身侧的谢千镜时脸皮一抽,扭头就走。
不止是他,褚乐和褚雁书同样兢兢业业,不敢上前打扰。
不知为何,明明偶尔也会和谢千镜玩笑,但当真的看见,他们对谢千镜比如蛇蝎时,盛凝玉却又不满极了。
谢千镜有什么不好?
她做了那般错事,他都能容忍忍让,最多就是吓吓她,至今都没真的动过手。
盛凝玉胡乱和以为一直注视着她的长老点了点头,拉着谢千镜就走。
“不理他们。”
“好。”
“别放在心上。”
“好。”
这脾气也太好了。
运起灵力的脚步骤然一停,谢千镜好似料到了她的举动,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轻声嘱咐:“小心。”
他像是做惯了这些事,像是已经习惯了为她兜底。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啊。”盛凝玉忽然转过哦图,盯着身侧面冠如玉之人,倏尔一笑,漫不经心的开口。
“央师弟觉得,我心悦于你。”
谢千镜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他们此刻步入了冬时景中。
屋檐之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雪。
盛凝玉只见身侧之人偏过头,看向了回廊之外。
他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冬日细微又冷漠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那染尽鲜血的魔尊,倒如一尊白瓷塑起的神像。
神像就该居于高台之上,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初冬时节,飞雪漫天,无际凉薄,谢千镜开口时,声音也轻若初冬浮雪。
“那你呢?”
他看向了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了眉眼。
一片飞雪落在了眉心红痕之上,微微融化。
盛凝玉忽然心中一悸。
恰似红尘中,片刻动情。
第55章
盛凝玉说不清自己对谢千镜到底是什么感情。
又或者,她如今根本分辨不出。
毫无疑问,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盛凝玉已然发现自己对谢千镜十分特殊,她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清冷胜雪的表象,也喜欢他他看向自己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盛凝玉知道自己对谢千镜有诸多不同,她愿意让他了解自己的过去,也几乎不在他面前遮掩的性情——那些从不在外人面前袒露的胆怯,和掩盖在嬉笑怒骂之下几乎不被世人接受的脆弱,盛凝玉几乎从未在谢千镜面前遮掩。
甚至,就连谢千镜口口声声要杀她,盛凝玉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似乎对谢千镜有一份天然的信任。
可这究竟是心悦于他,还是对于曾经那一剑的愧疚?
盛凝玉不清楚。
学宫各派弟子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笑声嚷嚷,冬时景白雪纷纷落下,寂静无声。
盛凝玉向前走着,却见谢千镜放慢了脚步,抬起手,探出回廊,接下了一片雪。
盛凝玉跟着他,也伸出了手。
一片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看似轻柔无物,仿佛和春时景中被春风吹落的梨花没什么两样,然而在雪飘落在肌肤上化开时,却有着彻骨的寒。
盛凝玉忽然明白了谢千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诚恳地看向了谢千镜,并未有丝毫隐瞒。
“我……不知道。”
轻轻一眼,分明尽在咫尺,却又如遥遥天外明月。
望其柔和,却触及冰冷,伸手探出去,也抓不住分毫。
不可留,不可念。
谢千镜蓦地一笑,然而这一笑却不如以前那样春水时潋滟似的温柔出尘,反而多了几分疏离漠然。
脊柱上的灵骨骤然开始疼痛,伤痕遍布的身体好似又被人钉上了噬魂钉,那刺破血肉穿透白骨的钉子在体内发着寒意,墨色的长发落在脑后,愈发将他的脸色衬得苍白。
谢千镜垂下眼,收回了探出廊外的手,指骨微微泛着白。
“走吧。”
心魔之音在耳边发出鬼魅般的怪笑,种种诛心之言在耳边响起。
【谢千镜,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的人有很多,我喜欢褚长安年少天真,我喜欢凤少君的矜贵傲然,我喜欢郦清风的不羁风流……】
【当然,在这些人里,我最喜欢我二师兄的翩翩风骨,公子如玉。】
谢千镜面不改色的听着。
他认可这些话,同样也认为自己该记住这些话。
【无论你如何模仿,你都比不上他,谢千镜,我不——】
一股暖意将他的手指包裹。
“你又在想什么?掌心都出血了!”
盛
凝玉眼见的看见了那抹血痕,懵了一瞬,立即用灵力覆盖了他的手掌,毫不迟疑的开始翻起了星河囊,抽出了许多云望宫众人和凤潇声、央修竹他们塞给她的灵药。
不知为何,他们好似都默认她很虚弱,马上快死了一样。
盛凝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疼,实际上,除了运起灵力完整的用出一套剑招时,身体会有些疼之外,平日里的时候,盛凝玉并不觉得有些什么。
六十年,她早就习惯了。
“——你好端端,折磨自己的手干什么?都流血了,看着也怪疼的。”
谢千镜:“不疼。”
盛凝玉抽空抬头,睨了他一眼:“我说疼就疼。”
谢千镜顿了一下,低声道:“好。”
他轻轻应和着,也不反抗,乖乖伸着手任由她动作,看得盛凝玉又好气又好笑。
她心中几乎都起了怀疑。
就谢千镜这样温和的好脾气,去了那魔族,当真能降服他们成为让那些高阶魔修瑟瑟发抖的“尊上”?
盛凝玉一边在伤口上撒上了灵药,一边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如此?难道是……”她骤然断了话语,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这才再次开口,凑近了他,低声问道,“是魔气控制不住了么?”
她握着他的手腕,靠近时,一股暖意涌来。
犹如拥着天下落下的明月,全然消散了冰雪。
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了眼睫:“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他知道自己该杀了盛凝玉。
可他没有办法对如今的盛凝玉——对一个没有记忆的、宛如初见时的盛凝玉下手。
一袭白衣,垂落在一旁回廊的阴影中,几乎与飞雪融为一体。
看着单薄又孤寂。
盛凝玉有些不信,但也知道只要谢千镜不开口,自己根本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些过往——那些她与他相识的过去,他总是守口如瓶,除非她自己想起,他半点都不会透露。
但很多时候,盛凝玉又觉得,谢千镜是希望她想起来的。
希望她想起,又不愿意告诉她,当真是个怪事。
盛凝玉本来故意冷下脸,结果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谢千镜。”她念着这三个字,拖长了尾音,显得有几分散漫。
手中仔细的为他缠上纱布,盛凝玉玩笑着试探,“你若希望我记起那些往事,为何不告诉我?偏要等我自己想起——若是我一直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须臾后,一声轻笑响起,几乎淹没在飞雪声中。
“那就不想了。”
盛凝玉一怔,她抬起头,就撞入了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瞳中。
他与她对视几许,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事。
“央修竹身负天道束约,又曾被魔种之气侵蚀,此病难消,饶是你为他深入险境,遍寻十四洲也不得其法。”谢千镜道,“也许我的血肉……”
不等他说完,盛凝玉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可以。”
许久没有独自一人做这样的精细活,总算包扎结束,盛凝玉长舒一口气,她拍了拍手,越看自己系上的蝴蝶结越满意,扬起了一个笑,伸出指尖点了点谢千镜的掌心:“等伤养好之前,不许拆开。”
谢千镜轻轻颔首,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方才萦绕在他身侧若因若无的魔气,终于全部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