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直侵元神、冻结灵力的存在感。
正当殿中因辛追望的预言与原不恕的提议陷入僵持,反对之声甚嚣尘上之际——
白昼之光,忽然暗了一瞬。
难以言喻的威压凭空降临,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被摄住心神,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急速奔流——
离开!
离开此地!
偏偏他们动不了!
辛追望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压迫,他暗自心惊,沉声道:“还请阁下现身。”
一声轻笑传来,骇得众人心跳近乎骤停。
他们齐齐望去——
仍是一袭胜雪的白衣,可那白衣之上,却缭绕、翻滚着缕缕如活物般的血色黑气。
血色红得发暗,暗得又沉,丝丝缕缕从袖口、衣袂乃至发梢渗出,缠绕升腾,与他周身纯白形成了一股近乎诡异的和谐。
若非这周身气度世间再寻不得第二人,几乎所有人都会将他错认为一个凄魂艳鬼。
可偏他身上有这股气势,所以众人绝不会错认——
魔界之尊,谢千镜。
容阙注视着来人。
这一次,一贯以温润示人的第一公子容阙,罕见的没
有开口。
还是原不恕率先上前一步,与谢千镜微微颔首:“魔尊来此,可是有事相告?”
谢千镜平静道:“碰巧路过,在门外听了几句。”
他眼神未动,整个人恰似寒冰,语气淡的犹如冬日静默的雪。
“原宫主方才所言,并不难做到。以魔气为引,银丝摄魂为契,全城之人,皆可听我号令行事。要他们走,他们便会走;要他们静,他们便会静。”
满场死寂。
所有修士,无论是敌是友,皆在瞬间毛骨悚然。
这是何等漠然冷情的手段,竟是视众生为傀儡?!
这与那摄人心魂的傀儡之障又有何区别?!
下一秒,有人却又从不敢谢千镜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更深的震撼与恐惧。
需要何等强大、何等精微的修为与掌控力,才敢说出以魔气操纵一城生灵的狂言?
无人敢质疑谢千镜能否做到。
全场噤若寒蝉。
原不恕欲言又止,容阙神色明显不赞同,但有人更快开口。
辛追望苍老的眼中,首次泛起了明显的波澜。
他注视着檐上之人,缓缓道:“此法逆乱阴阳,有违天道伦常。更何况如今城主府中阴阳血阵未破,炼狱之火难停,若是城中起乱,恐伤——”
“火会停。”
辛追望被打断了话,也不恼:“魔尊大人下此断言,可有依仗?”
谢千镜:“明月剑尊在阵中。”
他的语气如此淡然,好似在陈述什么既定的事实。
只要有明月剑尊在,便可为一切之不可为么?
辛追望听得都觉得荒唐可笑。
可偏偏,他窥见底下诸人的神色。
敬畏、向往、骇然……
就连方才那企图重掌大权的蠢货,都敛起神奇,脸色惨白的躲在人群后。
这些人是真的这样想的。
愚昧。
愚昧至极。
辛追望静默片刻,忽然唤道:“谢小仙君。”
这个久远的、带着某种特定身份的称呼,让在场不少知晓些尘封往事的老者心头一震。
辛追望神色不变:“纵是昔年全盛时期的明月剑尊,亦无法扭转妖鬼噬心之本,更遑论平息这因执念与阴谋而起的滔天业火——容阁主曾为明月剑尊师兄,你如何想?”
容阙毫不迟疑道:“师妹伤势未愈,我亦不会允她冒险。”
辛追望叹息:“天道因果,自有定律。大道面前,你我皆如蝼蚁,便非人力所能止。”
听着两人的话,谢千镜忽而牵动嘴角,扬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可她是盛凝玉。”
盛凝玉就是盛凝玉。
她肆无忌惮,逍遥自在,没有人能困她在她不愿意待的地方,没有人能阻拦她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众人合谋的弥天大阵困不住她,被人扰乱的记忆拦不住她,前尘往事阻不了她的脚步,痛苦伤痕挡不住她往剑道之心——
盛凝玉做事,从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似乎明白了谢千镜的未竟之言,容阙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他意有所指道:“还望魔尊大人慎言。”
盛凝玉不在,谢千镜自不会多言。
他只是静默而立,望向窗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在他眼神遥遥望去的一瞬——
城主府中,那肆虐不休、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冲天大火,就在这一刹那,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逐渐黯淡,而是如同被一只巨手骤然抹去,光、热、声、焰,瞬间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与余烟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素白剑光自那沉寂的焦土中央冲天而起,眨眼间便至楼中!
众人豁然而起!
烟尘散去,有一人立于其中。
素白衣衫,神采飞扬。
有人喃喃自语:“明月剑尊……是剑尊!”
这声喃喃自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角落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惊愕:“真的是……明月剑尊!”
声浪迅速汇聚、叠高,如潮水般席卷了整楼:“是剑尊!”
“剑尊在,我们有救了!”
无数道目光,炽热、震惊、狂喜、敬畏,齐刷刷钉在盛凝玉身上。
有人腰侧的佩剑发出嗡嗡低鸣,似在庆贺,更有年轻弟子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素白身影,仿佛要将眼前之人,与过往那些传说相应。
人声喧嚣鼎沸,狂热的情绪如流水席卷。
但盛凝玉并不在意。
她只是环顾四周,冷得像是高悬于空的孤月。
无论是众人的追捧还是他人的言语,盛凝玉都没有放在心中。
唯有在目光与想找之人交汇的一瞬,眉眼间的清冷骤然散去,化作一个飞扬跋扈的笑意。
“谢——千——镜——”
盛凝玉谁都不理,只大步走向他,拖长了语调:“你怎么自己出来,也不等等我?”
这语气看似抱怨,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亲昵。
谢千镜面上那冻结万物的冰寒之色,竟如春阳融雪般,倏然化开。他弯起眉眼,周身的血红魔气悉数散去,神色温柔的近乎虚幻:“我给九重准备了一个礼物。”
周遭的修士宛如见了鬼般,各个惊悚至极。
盛凝玉也无需谢千镜回答。
她信谢千镜,一如谢千镜信她。
只是经历了幻境中谢千镜的“魂飞魄散”,如今见了面,盛凝玉难免有些无法自控。
不等盛凝玉动作,谢千镜已经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盛凝玉笑意愈发飞扬。
她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其他人身上,挨个道:“二师兄,原师兄,阮长老……”
愣是念了殿中一圈称呼,盛凝玉才悠悠转过眼,看向立于正中央的那人。
“死老头。”盛凝玉看着辛追望,目光大为稀奇道,“你怎么还没死?”
辛追望:“……”
百年前熟悉的心梗再度出现。
容阙无奈一笑:“师妹不要胡言。这是天机阁辛阁主,特意为山海不夜城的大火而来。”
盛凝玉轻飘飘道:“原来如此。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辛阁主果然来得更快。”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彼此交换眼神,不等他们暗自揣测,盛凝玉自己便已将话挑明。
“一百年前,合欢城那场大火,辛阁主同样亲临——却不知是为何而来?”
那时候,盛凝玉企图去地牢将事情弄个清楚。
正是被天机阁阁主辛追望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