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盛凝玉好似听见有人叫她。
灼热席卷,四肢好像灌了铅般沉重。
盛凝玉想要睁开眼,可眼睛上沉沉的似乎压着什么,她费力的抬手抹了抹,有些粘稠,应该是血。
可怎么会是血?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依稀记得自己闭眼前,正在合欢城的城主府中狂奔。
她拉住了郦清风的手,可后来想要再去地牢一探究竟时,骤然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她眼皮上溅到的,究竟是谁的血?
盛凝玉颤了颤眼皮,猛地睁开眼。
跃动的火光呼啸而至,蛮横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烈火裹挟着浓烟翻涌,竟似身处火海中。
在这片扭曲翻腾的光影中,盛凝玉第一眼看清的,是立在火前那人。
宁骄。
她的小师妹,宁骄。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凝玉想要翻身而起,可此时,她的右手灵骨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仿佛有有一把细小的针,自手肘灵骨深处,四面八方的狠狠凿入。
痛楚尖锐又刁钻,远胜记忆中所有的伤。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有些重。
对此,盛凝玉倒不算惊讶。
她未睁眼时,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灵力的缺失,以及手腕处灵骨的疼痛。
本想等自己再恢复些,可在看到宁骄的那一眼,盛凝玉再也等不及。
她忍着痛,大步走至宁骄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方才宁骄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断壁残垣在火光的照应下,好似鬼影冲她喧嚣而来,看得盛凝玉心惊胆战。
直到此刻,她依旧浑身颤栗,嗓音都发着抖,还是带着哭腔:“师姐……”
“你怎么也被困在这里?师父知道么?”盛凝玉越问越气,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锋芒毕露,难得竟有几分戾气。
“是谁把你拉进起来的?你在外面看见郦清风了么?还有合欢城城主和天机阁那个老不死的,难道是他们——”
“都不是。”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
她任由盛凝玉握住了她的手,依偎在盛凝玉的身旁笑了起来,脸上依旧是一派熟悉的纯真烂漫。
火光之下,她说出的话,却远比大火更要惊心动魄。
“师姐,早已经没有合欢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皱了皱眉,狐疑道:“我是鬼么?”
宁骄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是说……”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根柱子轰然而下!
粗大的木身在烈火侵蚀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拦腰断裂,裹挟着火星与碎屑,直直朝着宁骄所立之处砸去!
盛凝玉早有所察觉,她当即揽住宁骄的肩,一手掐着灵诀,旋身带她避开。
可她错估了自己的伤势,动作慢了片刻,虽不致命,可肩上终究是被火星撩了一片。
盛凝玉疼得想要龇牙咧嘴,但估计小师妹在,她又好面子,只好强行绷着脸,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里火势变大了。”盛凝玉来不及细问,拉着宁骄的手就要向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先往前走,我放出的灵识。”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拉动宁骄。
她疑惑的转过头。
宁骄站在原地,直直的看着她。
“师姐为何要救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裹挟在火焰中时不时响起的爆裂声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如果我并非师父的骨肉,你刚才,还会救我么?”
火光之下,人影斑驳。
直至此刻,盛凝玉才终于发觉,宁骄的身量似乎有些变化。
她好像长高了,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
“你在说什么胡话?”凝玉万分费解的看着宁骄,“什么师父血骨?”
话到这儿,盛凝玉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你是说,你是师父的女儿?!”
如此情绪外露,自她再遇见她后,已经再没见过了。
哪怕是在那身份颠倒的幻境中,她也总是警觉又忧愁的,从未这样放下过心防。
于是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师姐此刻还不知道啊。”
她说着话,却又是一愣,喃喃道:“师姐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为何要护着她呢?
“当然因为你是我师妹了。”
只是因为如此么?
宁骄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手腕上再度传来了力量。
宁骄疼得浑身发颤,可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师姐,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要下山的。”
盛凝玉感受到宁骄的手腕的颤抖,以为是对方害怕,握得更近。
“哈,师妹有胆量!”盛凝玉说这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她拉着宁骄向前跑,边跑边说,“不过下次再要下山时,要和我们说一声——起码和我说一声。”
“毕竟师父不让你下山,又有天机阁的批命在,我们多些防范总是好的。”
与预想中的责骂全然不同。
宁骄一怔,不可置信:“师姐不怪我么?”
“我怪你什么?换做我,早就下山了!”盛凝玉一面查看火势,一面又分出灵识探路,忙得来不及回头看宁骄的神情。
“只是因为师父说有天机阁的批命在,不许我教唆你下山,又对我一顿恐吓,说我若是肆意妄为,会坏了你的命数——师妹,你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这里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师姐,距离你之前提及的‘合欢城大火’,已经有百余年了。”
百余年?
盛凝玉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可我——”
“或许是先前受了些刺激,再过些时候,师姐就会想起来了。”
盛凝玉默了一瞬,又说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郦清风那家伙,逃出去了吧?”
“他呀,逃是逃了,但却不知感恩呢。师姐不要再想他了。”
宁骄放缓了脚步,勾了勾盛凝玉的手指,见她看自己后,方才一笑。
她抬手一指:“一路走来,这里的宫殿,师姐不觉得眼熟么?”
仗着火势小,盛凝玉慢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宫殿深深,分为内、中、外三层,而因着大火,匾额也落在地上,被烧得焦黑。
盛凝玉一眼就看见了宫殿的名字。
“玄度”二字是金笔所写,大抵加了什么阵法,饶是被这般烈火灼烧,依旧依稀可见。
只是……玄度殿?
盛凝玉会错了宁骄的意思,她扭过头对着宁骄笑道:“原来师妹还记得,我与你讲过凡尘‘清风朗月,辄思玄度’的典故?”
不止如此,这‘玄度’二字还有月亮的意思。
盛凝玉越发觉得巧合,一合掌道:“它是月亮殿,我也月亮人。四舍五入一下,这给宫殿取名之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啊。”
这话说得自恋,但也不惹人厌。
只是若郦清风和凤小红在,八成又要一边笑,一边追着她打了。
然而宁骄却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她还顷刻变了脸色,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去,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盛凝玉。
“是啊,那些年……那些年师姐每次游历凡尘,都会给我送来许多的破烂东西。”
宁骄的语调全是讥诮,神情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先前那个柔弱的、依靠着师姐的小姑娘,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盛凝玉一个人的错觉,只是一场幻梦。
盛凝玉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许久,直到火舌席卷的声音变得清脆,盛凝玉才艰难的开口。
“……我以为,师妹会想念。”
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