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盛凝玉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哪怕试炼未开启,可三千阶规矩繁复,又是魔气妖气鬼气不许踏入,又是正道修士也不可在其上使用灵力……
乱七八糟,一堆规矩。
盛凝玉最不耐烦走这条道,通常若非无路可走,她绝不会踏入。
而容阙恰好相反。
他最擅长在此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隔着疏影横斜,透着夜色寥寥。
斑斓的月光凝结在如玉公子身上,落在斑驳黑影,一瞬间,似乎美玉有瑕,圆月有缺。
盛凝玉最是受不了如此,每一次见到容阙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都会双手垂在身侧,讨好似的,远远就开口——
【二师兄!】
“二师兄。”
盛凝玉几乎是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看见容阙方闭上的眼眸轻颤,睁开后,似乎又要弯成温润的弧度。在此之前,他已经抬起手,和百年前的每一次一样,要将手掌落在她的耳廓,整理她的发髻。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垂眼,眼神凝在他另一只手的长箫上,慢慢的道。
“——二师兄,勿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轻轻的,却冷静到了极致。
方才还赌气似的一股脑将话宣泄与他的小姑娘,像是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情绪,成了一尊雪塑之像。
凝住了自己,也冷到了旁人。
帷幕被风卷起,细雨交织,好似要拉着着明月沉沦。只是月色如故,雨水坠在了纱幕上,又顺着绸缎滚到了池塘中,荡开点点涟漪。
容阙似乎有些怔忪,抬起的手在距离盛凝玉耳廓半寸时僵住。
先前那样热烈的语气姿态,是在做戏欺骗么?
不。
容阙很快想到,不会。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就是如此,坦坦荡荡,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屑也懒得有丝毫的隐瞒。
于是容阙淡然地收回手,眉眼中竟是透出了愉悦的笑。
他道:“明月长大了。”
然而手下坠时,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盛凝玉腰间横出来的东西。
毕竟是剑阁代阁主,容阙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是剑柄。
容阙微微蜷起手指。
指尖触感并非寒铁之凉,虽然光滑细腻,却又平朴。
乃木枝所成。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宽大的广袖之下,五指收拢,用力到指骨好似都要冲破血肉而出。
容阙久久不语,盛凝玉有些烦了。
她最是不喜欢容阙这样行事。
看不清,猜不透。
容阙看不见,但好似却能感受到盛凝玉的不耐,他叹了口气:“早些年间,我便和师妹说过,傀儡一途,并非正道。”
又是如此。
又是这句话。
不过这也并非关键,盛凝玉不欲再计较,只抓住关键道:“我学不得,小师妹就能学么?”
话一出口,盛凝玉就觉得有些不对。
她问的没错,只是听起来太像是撒娇。
幸好容阙倒也懂她,没有误会,只是弯起唇道:“个人际遇不同,宁骄于剑道一途并不精通,但在傀儡木雕一路上,更有天赋。
“九霄阁之事复杂,我自有打算。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个傀儡……”容阙顿了几许,了然一笑,“那并非宁骄所制,而是我昔年旧物。在得知它流落后,很快就将此物亲自销毁。”
盛凝玉皱眉,不解道:“二师兄做我的木雕做什么?”
雨声泠叮落下,如风声卷起环佩碎玉。
容阙默然半晌,才缓声道:“以此念你。”
原来如此。
盛凝玉没察觉到这话语中的深重,只觉得松了口气。
二师兄没有任何欺瞒,也与风清郦曾坦言的“替身傀儡是你二师兄所制”的话语相符。
盛凝玉心中终于放下了些。
这世间已经有太多的物是人非,她到底是不想看到容阙也沦落其中。
思及此处,盛凝玉又看了眼容阙长箫,话语变得有些慢:“二师兄,你应该知道,仅仅如此只言片语,并不能说服我。”
容阙搭在长箫上的手紧了紧:“师妹又在责怪我么?”
“宁骄之事,你不曾责怪任何人,只责怪我疏于管教。木雕人偶一事,你不曾对褚季野有更多怨愤,却只怨我不该将这手艺相教,不该将此物流落。”
“师妹对我的要求这样高啊。”
容阙发出了一声气音,似笑似叹,却是话锋一转:“明月,你腰间的是木剑么?我记得早些年你刚学剑时,你我二人经常用木剑互相比试切磋。直到后来你有了‘月无缺’,喜欢的不行,那些灰扑扑的木剑就都被你丢在了角落。”
说到此处,容阙顿了顿,慢慢俯身,贴近了盛凝玉身侧,抬手拾取了一枚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发髻上的玉簪花。
下一秒,在盛凝玉后退之前,他又先一步退了回去,唯有指尖捻着那朵玉簪花道:“为何如今,师妹又用回了木剑?”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盛凝玉丝毫没觉得奇怪,她诚实道:“当年在弥天境中,佩剑已毁,只余残骸四散。”她顿了顿,捏着方才被她扯下来的白绸放在桌上。
“二师兄,我在清一学宫中不敢相认,亦有此缘故。”
在那些设阵困住她的人中,必然是她亲近之人,必定有她因果相连之物。
或是她真心赠予、上头赋有她
一丝灵力的东西;或是与她神魂相连之物。
能有这些东西的……褚长安算一个,而剑阁和她的好友中,也至少有一人背弃了她。
盛凝玉那时候疑神疑鬼,怀疑了许许多多的人。如今看起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褚家主谋,先是囚禁谢千镜,又是设下阵法困住她,而凤族族长凤九天知道些事情,却因亲子死在她剑下,而选择冷眼旁观。
至于那因果灵力之物,无论是褚季野还是宁骄,还是青鸟一叶花的情浓花林和霓裳池,又或许是凤族从凤潇声那里得到旧物,甚至是人间的许多角落……
漫山遍野,三界流连,盛凝玉去过太多地方。
昔日里的行侠仗义、嬉笑怒骂、情真意切——都有可能在那时,化作困住她神魂的阵法,剥削她骨血的利刃。
盛凝玉几乎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的草木皆兵。
正如初见原道均时她说的话,那时的盛凝玉摒弃过往所有情谊,只看仇怨,只想他们会如何恨她。
而现在,盛凝玉早已无心计较。
或许背弃她的人有许多,但爱她的、念她的人,也有许许多多。
有她叫得上名字的亲朋故友,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萍水相逢之人。有些人见过她,有些人只是从祖辈的传闻中认识她。
但他们都记得“盛凝玉”,也很喜欢“盛凝玉”,这就够了。
盛凝玉摩挲着剑柄,想起了刻剑之人,眉梢不自觉的扬起,语气也变得畅快:“褚家几人已死,可傀儡障仍未完全消散,二师兄,我总要有趁手的剑。”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
和百年前那个牵着他的手,在三千阶上一蹦一跳的少女一模一样。
容阙面色松动了些许。
他右手轻抬,一道琴弦瞬间绕起白绸,随风而动,白绸又覆在了他的眼上。
盛凝玉看了一眼,又向帷幕外看了一眼。
月色渐熄,大抵是要日出了。
容阙抬手抚平了绸带,神色赞叹:“经历着许多,明月心性依旧,真是好事。”
“只是木剑如何趁手?我以为明月早已舍弃此物。”
盛凝玉摇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看着那白绸遮蔽在容阙的眼上,轻轻的,好似一层薄雾,让人再看不见那双满是死气的眼睛。
“二师兄不也是么?”
盛凝玉道:“以前二师兄总喜欢与我用剑阁的木剑比试,后来得了清规剑,却不肯轻易出鞘了。”
容阙转过头,白绸飞扬间,语气无奈:“既然长大了,总不好和幼时一样。”
盛凝玉看着他,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盛凝玉歪了歪头,伸手重新拿了一块小一点的糕点,又往后曲起一腿,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亭子的围栏上。
头顶那顶白玉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颗颗玉珠碰撞间,发出清泠泠的脆响,在这寂静时刻,分外明显。
盛凝玉嚼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怪不得后来我再没听见二师兄弹琴,只听箫声了。”
盛凝玉想,容阙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指责。
他话里话外说她变了,可他又何尝不是?
盛凝玉自幼时在剑阁,那时的容阙也只是一个小少年,但他性格温柔稳重,不似她跳脱粗心,加之当年归海剑尊座下弟子只有这三人,夹在中间的容阙不免对最小的盛凝玉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师兄妹之间感情极好,亲密无间,无事不谈,几乎胜过所有人。
然而不知何时起,二师兄有意与她保持起了距离,盛凝玉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后来——
又有新的师妹师弟入了门。
盛凝玉这才渐渐明白,原来容阙对她并非特殊,只是年长者对于年幼之人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