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别人,盛凝玉自然可以轻巧的糊弄过去。
但面前的是宴如朝。
盛凝玉有些茫然,她不太清楚这种情况该如何反应。
若是以前的她,行事骄傲张扬,便是与人逞强斗狠,也是胜的多,败的少。
再不济,也有二师兄跟在她身后……
想起二师兄容阙,盛凝玉心头传来隐约的刺痛,与越发汹涌的茫然。
如今种种,似乎都在证实这一切都是褚家的阴谋,而与她身边之人并无关系,但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容阙之时,她心头都会涌起疼痛与一些分不清的心绪。
这情绪隔着层什么,盛凝玉辩认不清。
她想,或许真的要去那千山试炼中一观才可知全貌。
思绪若漫天云霞,盛凝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大师兄……”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很奇怪,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根本不像是宴如朝该发出的声音。
那举起的剑鞘落在了她的左肩,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疼痛,反而如同一只剑阁的仙鹤振翅时落下的尾羽。
“为何不来找我?”
盛凝玉抬手向楼外一指,无辜道:“‘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此言天下皆知。”
宴如朝:“……”
宴如朝:“我会拆了它。”
“哎,别别别别别!”盛凝玉一连说了无数拒绝的话语,她靠在栏杆上仰起头,对宴如朝灿烂一笑,“这牌子多好,只要在一日,世人就会记得我盛凝玉一日!——我刚还和这牌
子留了影像呢!”
宴如朝:“……”
他时常费解于这个师妹的脑回路。
熟悉的头疼传来。
不。
不能打。
宴如朝想,别说盛凝玉这他扫一眼都觉得破烂的身体,光是动手后,他的道侣会不会温温柔柔的拿着笛子直接把他从鬼沧楼扫地出门都是个问题。
但是那褚季野……
宴如朝冷笑。
没有人知道,在方才盛凝玉躲开的那一瞬,宴如朝在想什么。
惊讶,悲伤,恍惚——最后却是油然而起的暴怒。
不是对盛凝玉,而是对褚季野,对一整个东海褚氏。
毕竟他手中的种种证据,如今都指向了褚家。
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一步登天。
这一次,无论盛凝玉会不会心软,褚家,宴如朝定然不会放过。
当然,若是盛凝玉知道此刻宴如朝的想法,只会拍手称快,然而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冷凝。
毕竟是许久未见,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开口。盛凝玉的手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见宴如朝缓和了脸色。
他道:“如今,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盛明月这人爱剑如痴,先前的那把剑毁了自然是痛不欲生,而今这把既然被她挂在腰间,说明也是得了她的认可。
果然,一听这话,盛凝玉瞬间变了神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骄傲,得意洋洋地举起剑挽了个剑花,炫耀道:“这是我朋友给雕得剑——我叫它,不可剑!”
宴如朝原本还试图缓和的唇角,骤然沉了下去,他冷了脸,炮连珠般的提问:“朋友?不是那凤族少君?哈,也不会是那青鸟一叶花的烂东西……男人还是女人?男人?姓甚名何?何门何派?家中如何?出身如何?根骨如何?如何与他相识?对方可知你的身份——”
“停停停!”
盛凝玉几乎被宴如朝一连串的提问绕晕,她连连摆手打断了大师兄的吟唱,有些不解:“大师兄,我这剑的名字可不普通,你不好奇么?”
宴如朝冷笑一声:“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过这名字么?”
盛凝玉:“???”
她有些发蒙,与宴如朝对视:“我用过‘不可剑’作为剑名?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宴如朝的脸色骤然更沉。他在顾不得那些,抬手按住了盛凝玉的灵脉,却一无所获。
盛凝玉却等不及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语气愈发迫切道:“大师兄,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
宴如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你从前一直未正式给你的剑取名,只玩笑的称为‘无缺’。至于‘不可剑’这三个字的出现……大抵是在那合欢城一事出现后。”
合欢城。
山海不夜城。
自她醒来后,就围绕着她的谜题,似乎终于要有了答案。
盛凝玉垂着眼,静了静,才蓦地哼笑了一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大师兄就不好奇这三个字的来历么?不如猜猜看?”
对于那些记忆,盛凝玉想得很透彻。
一力破万法。
只要她拿回了所有的灵骨,自然会有人露出破绽。
面前少女的姿态肆意,眉目散漫,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羁张扬,加之面容年少,几乎与曾经学宫时期完全一致,连宴如朝都有一瞬的恍神。
有那么一刻,这位大逆不道的叛出剑阁入了鬼道的鬼沧楼楼主,都希望漫天神佛真的能倾听众人心愿。
就让时光停留在那个时候。
宴如朝并非那等溺爱弟子的人,他当然知道,那后来经历的事情对盛凝玉而言并非不好,相反,正是因为有那些后来之事,才铸就了众人眼中乾坤朗朗、高不可攀的“明月剑尊”。
可这一切,都太苦了,也太疼了。
若是时光能停下,哪怕慢些、再慢些……
他也好多停留一秒,为她的师妹再做些什么。
宴如朝垂下眼,声线平和到了几乎可以品出一丝温柔的地步。
或许这对旁人来说,仍然十分冷淡。但这对一个常年活在昏暗阴诡之地的鬼道之人来说,已经属实十分难得。
“让我来猜……”
宴如朝语调低了下去,须臾后,他想起什么,道:“世人闲言中,亦曾讨论过你曾经剑的名字出处,被认可最多的,是出自《九重剑》的最后一个招式?”
盛凝玉歪歪头:“他们都如此想?”
宴如朝:“不对?”
盛凝玉挑眉,有些得意道:“我哪有这样简单好懂?自然是错的。他们可还有什么别的猜测?”
宴如朝眯了眯眼,望向下首。
高楼万顷,风不止,盘旋而起,薄纱飞扬之间鬼影重重。
恰似世人碌碌庸庸,汲汲营营。
宴如朝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好看的,为何他的师妹总爱去那凡尘。管那俗事。
这些年,他看了许久,几乎看得厌倦,可方才听盛凝玉说起些闲来之事,看着底下鬼使来往,忽然得出了些许趣味。
“还有一种,是说‘不可’二字,是你之剑道所向。”
她的剑道?
盛凝玉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他们认为我的剑道是什么?
宴如朝抬手轻巧的为下方鬼使避开了一巨物的坠落,吊起了一个软椅落在了盛凝玉后方,不紧不慢道:“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
盛凝玉笑了一声,赞同道:“听起来很是动人,倒是像极了凡尘茶楼里,每日说起的不世侠客了。”
这么说来……
宴如朝手下动作一顿,侧目道:“还不是么?”
“不是啊。”
盛凝玉身体往后面的软椅上舒舒服服的一靠,肆无忌惮的坐在废墟之中,半点没有这样自己懒洋洋的意图。
“想来大师兄也看出来了,我现在脑子出了点问题,忘记了一点事情。”盛凝玉指了指自己的脑瓜,神情却没有半点悲伤惆怅,反而无赖似的摊了摊手,“所以我不知道曾经的我怎么想的,但现在——”
“我取名‘不可’,只是因为当时有个人,明明为我雕了这样好看的剑,却偏偏在和我说‘不可’以此作为佩剑。”
“我当时看着他,就觉得……”
盛凝玉顿了顿,话语卡在了喉咙口,却不知该如何形容谢千镜,索性吞下了所有的话,只说了结论。
“就觉得,我这把剑,应该就叫‘不可’。”
角落中,似乎有什么声音轻轻响起。
宴如朝陡然抬眼,眼神凌厉如刀,浑身鬼气肆涌,径直往一个方位而去!
“——谁!”
几乎是同一刻,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落下。
汹涌澎湃的魔气在一瞬间倾泻,却又在瞬间收敛。
如根根利刃般尖锐的鬼气与那人擦肩而过,那人一袭白衣,眉目淡然,好似一个修仙世家养出来的小仙君,但宴如朝绝不会错认。
无论是他周身的森然魔气,还是手中萦绕着的红色傀儡丝,亦或是眼中掩饰不住的杀戮。
这是那位短短几日,一统魔族之人。
宴如朝心中忌惮,脑中更是划过无数猜想,他手中数道鬼气齐发,更有无双剑悬浮身后,然而这一次,那人分明能够避开,不知为何却没有躲避。
身边却先有一道剑影闪过,宴如朝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妹跑了过去。
“等会儿,大师兄!他是我朋友——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