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俊拿起白馍,掰成一个个小块丢进肉丸糊辣汤里,勺子拌起来,发出碰到碗壁时轻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奇怪的黑衣书生。
黑衣书生津津有味翻看手里的话本,已经投入了。
虞子熙低头,自己这碗的冒饸络里有很多大块羊血。
她瞧萧宿那碗。
他倒是特意加了许多羊血。
虞子熙戳了戳萧宿的手背。
“怎么了?”萧宿问。
虞子熙用勺舀起羊血,给萧宿看:“我不想吃这个。”
萧宿望着虞子熙碗里的羊血。
须臾,他把自己的碗朝虞子熙推了点。
虞子熙将自己碗里的羊血都挑出来,放进萧宿的碗里。
“这世间的悲情故事,终究都脱离不了一个情字。”
黑衣书生翻着话本,倏然连声感慨。
虞子熙手顿了下,勺放回自己碗里,看一眼黑衣书生。
黑衣书生的糖葫芦吃得只剩竹签,放下,接过摊主递来的甑糕。
枣泥和红豆的甜味裹着糯米清香,他闭眼享受地对着甑糕闻了闻。
“道友看的什么故事,这么入神?”虞子熙望向甑糕吃得香的黑衣书生,开口道。
黑衣书生讳莫如深笑笑,没有告诉她,只是把话本收进衣中:“所以说,不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只有动情不动心,才能独善其身,活得长久。”
萧宿冷笑,自语道:“什么乱七八糟。”
黑衣书生却看向萧宿,说:“你不认同吗?”
萧宿刚刚就看这人不顺眼,忍不住怼他:“情由心生,情随心动。何来的动情不动心?不是不认同,而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说就为了活得长久?那我看这个长久也是没意思。”
图兰迦吃着臊子面默默点了点头,赞同萧宿哥哥。
书生打量起萧宿,眼里似乎划过笑意:“你倒是和我一位故人挺像。他总喜欢反驳我,说的比你还有理。若说我与他是冤家也不为过。看着你,我倒是忽然有点想他了。”
严俊想了想,他说,“恕我也不能苟同,活得长久也是为了和自己在乎的人共度更久的时光,倘若在乎的人不在了,活得长久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动情,却不动心,那动情又是什么?生而为人,不动情与心,枉活为人。”
他碰了碰虞子熙:“你说对不对?”
虞子熙深思,未语。
黑衣书生擦了擦嘴,见虞子熙一直没讲话,就问,“话说你们来这个地方做什么?难道不知这里不久前发了近两个月的瘟疫么?”
虞子熙眼睛一瞪。瘟疫?
“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充满了市井的气息。
黑衣书生望了眼街的尽头。
“喏。”他轻轻道。
他们顺着书生的视线转头望去,就见那里有人前前后后抬着棺柩往北走。
……
黑衣书生给自己倒一杯茶,自顾唱起来。
“生死有归处,因果与回环,城隍庙处长灯明。长灯明,影重重,魂照不见形。”
“……生死有归处,因果有回环,何处寻来何处逝,千年梦初醒。”
虞子熙皱了皱眉,和萧宿对望一眼。
黑衣书生喝完最后一口茶,空杯放到桌上。
“吃饱喝足,该走了。多谢款待。”
严俊“哎”一声,“谁说请你了?你自己不会付钱啊?”
黑衣书生置若罔闻,只是目光落在了虞子熙,他眉眼弯了弯笑说:“我们有缘再见。”
虞子熙从他漆黑如渊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心中生起怪异的感觉。
严俊:“跟你说话呢,这账我们可不付,喂!怎么就走了!给我回来,师傅,这里有人逃单——”师傅真过来了,图兰迦立马捂住严俊的嘴巴,对师傅说道:“没有逃单,我哥哥开玩笑瞎说的。”
“他什么意思?”萧宿嗓音收紧,立刻对虞子熙说道。
“不知道。”虞子熙目不转睛凝望黑衣书生的背影,说道。
他气度清俊,走路轻若无声,在路边又买了一根糖葫芦,边吃边走,舒服地伸了伸懒腰。
早晨阳光明媚,那步伐之下没有一星半点的影子,渐渐直到墨黑长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26章 怪异牵上她的手
萧宿看一看虞子熙。
虞子熙点了下头。
他们起身,严俊说,“不吃了?”
虞子熙回头,见严俊还有两盆碗的量没消灭完,便说:“我和萧宿先去打探一下,你们继续吃。”
人来人往间,百姓之中有一批穿着白麻裹面身穿灰袍的人们,他们前后抬着几个棺柩往北走。
萧宿:“方才那人出现得突兀。”
虞子熙:“准确地说,是鬼。而且必然不是一般的鬼。”
萧宿:“怎么说?”
虞子熙:“鬼惧阳畏光,只在夜间活动,且不被凡人肉眼所见。但方才那鬼,不仅不受日光阳气影响,就连街摊师傅都能看得见,有着近似肉身的形态。”
萧宿:“所以修为很深了,是么?”
虞子熙:“不错,而且……我觉得他唱的东西意有所指。”
生死有归处,因果与回环,城隍庙处长灯明。长灯明,影重重,魂照不见形。
生死有归处,因果有回环,何处寻来何处逝,千年梦初醒。
这几句在她脑海里回荡不止。
萧宿说:“去城隍庙看看么?”
“正有此意。”虞子熙道。
他们问了问行人,城隍庙怎么走。
行人闪过一瞬怪异的眼神,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你们是外地的吧?”
虞子熙捕捉到了行人刚才一晃而过的神情,便道:“是的老伯,我们路过此地,顺路想去城隍庙上上香,见老伯的表情,是有什么状况吗?”
他们此刻在路中间,老伯慢慢朝路边走,说道:“姑娘,城隍庙现在都不对外开放了。”见这姑娘似乎要问为何,便进而解释道:“瘟疫后,城中渐成风俗,去庙中给亡者进行安魂洗礼的法事,因法事不可被尘杂玷污,故而自那之后城隍庙不再对外开放。”
“啊,这样……”虞子熙想了想,民间闹疫往往会去城隍庙祈福消灾,城隍庙像是百姓心里的某种寄托和信仰,香火不断,赋予凡人在苦难的娑婆尘世无限希望。她说:“不应该呀,城隍庙这个时候难道不更应开放……那若想祈求城隍神的护佑,驱邪避秽呢?”
老伯说道:“城隍庙的主祀会在庙中进行法事祭祀为我们祈福,护佑大家,祭礼严肃,神仪灵光所照之处不可有乱尘侵扰。为了整个法事祭礼的顺利,城中百姓不会靠近城隍庙,所以姑娘也莫要再去了。”
虞子熙哦着看向前面往北行驶的棺柩的队伍,问道:“那些是抬去城隍庙进行安魂法事的吗?”
老伯应了一声,边买菜边说:“不过法事都在夜晚进行,听说是子时,可能因为那时候的阴气重吧。”
“可是……”虞子熙问,“既然不可有乱尘侵扰,为何秽气如此重的棺尸能进入城隍庙?”
“这就不清楚了。”
虞子熙和老伯道了声谢,便和萧宿离开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会不会是我多疑了?”虞子熙说。
“安魂法事具体是怎么安魂?”萧宿边走边说。
虞子熙道:“这不好说,要看情况。”
老伯毕竟是个凡人,对于灵阵法术这些没有概念,但是光听老伯说,以虞子熙对灵阵法术的熟悉程度,她觉得城隍庙的这些操作说不圆。
正往前走,虞子熙丹田里传来一阵尖锐波动。她蹙眉捂住腹部,脚步倏地停下。
原本走在身边的人停在了后面,萧宿止步回头,目光落向虞子熙的手,他连忙折回,扶住虞子熙胳膊,“还好吗?”
虞子熙:“……感应到魔晶碎片了。”
萧宿眉宇间凝了下,看向棺柩远去的北面,说:“莫非……”
虞子熙低声道:“跟过去。”
百步外,插着数面白幡与符旗,将闲杂人等阻拦在城隍庙之外。
棺柩被白麻裹面身穿灰袍的人们抬进了城隍庙的内部。
虞子熙直直望着远处的神门,丹田里的感应更强了,魔晶碎片恐怕就在城隍庙里面。
她不觉往前走进了一步。
——铃声脆响。
“庙有封令,不得近前,安魂法事不可侵扰。”
寺庙弟子一挥白幡,强风起,虞子熙侧过脸,长发飞扬,眼中被甩进了沙子。
“你!”
“找死么。”萧宿淡淡开口,拳中顿时凝起黑色煞气,挥臂的瞬间被虞子熙拦住——“没事的,是我不小心靠近了,走吧。”虞子熙握住他的手,说道。
拳头收紧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样了?”萧宿转而俯下身,帮她吹一吹。
虞子熙睫毛翕动着流泪水,稍微感觉没那么磨了,但眼里辣辣的止不住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