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茫然。
要去哪里呢?
“来我的身边。”
这个声音,如此的遥远而清冷,像是一座雪山的寂寞回响。
苏抧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的一生,好像都是这样,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身如不系舟,总是灰心地往前漂着。
不如就沉在这里。
她听见山涧的叹息,“不行,你要继续往前走,因为我还在等你。”
……但是好累啊。
“那么多人,也不差我一个吧。”师烨山声音沉沉,“你总喜欢为别人考虑,不如多来心疼我一些,你不来,我会很难过。”
有多难过?
“非常、非常的难过。”他说,“也会非常可怜。因为没有你陪我,我就会变成一个孤僻又古怪的疯子,没人喜欢我,都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等我没什么用了,就又想让我去死。真的是……很可怜的。”
流光四溢里,在虚无之地,苏抧慢吞吞地笑了一下。
这么可怜啊。
那我就去找你吧。
“好啊。”他口吻认真,“一定要来找我啊。因为是我先抓住了你,所以你才到我身边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来到你在的世界,要去找你。
她在混沌之中缓慢苏醒,在黑暗里睁开一双眼睛,看到漫天星辰铺了满天,月光如此慈悲,她眼睛里盈满了流动星光。
这是七凌峰。
师烨山的脚步声很轻,打量了她有一会儿,不紧不慢地问她,“你,为什么哭呢?”
“……我忘记了。”苏抧说,“刚才好像梦到了什么,但是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很奇怪,师烨山安静了一会儿,又凑得近了一些,“你伤得很重,先不要乱动。”
“我的住处就在附近。”他客气道,“这位修士,如若一时无处可去,不如先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不要慌。
苏苏会重新把虎子带回家。
第60章
◎回家。◎
东海,像是刚刚历经了一场浩劫,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苦味,那是因为有位仙君方才在此处坐化。
师烨山整个人,都随着幻境的崩塌而消弭,没有留下半分存在的痕迹。
苏抧的怀里空空落落,站得太久,索性盘腿坐下,心不在焉看一眼四周,想着这里是紫英仙君出生的地方,亦是他终寂之地。
虽然他一直很讨厌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抧的的肩头一重。她迟疑转头,只看见一个毯子无缘无故地飞来,慢慢地披在她的肩膀上。
沉默片刻,苏抧摸向毯子下面,把藏在里头的奶茶拽出来,随后抱在了手里。两个人都没出声,奶茶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表情,虽然拿捏不定,却还是悄悄招呼着林微他们过来。
真是来了不少人呢,空荡荡的废墟都热闹了起来。
他们面色都很凝重,默不作声地靠近了苏抧。
只有那个躲在楚意后头,探头探脑的万星君有些兴奋,她直勾勾看着苏抧,想问什么,却不好意思开口。
苏抧也在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奇怪,看了几眼过后竟直接站起了身子,口吻略有迟疑,“你这个眼镜,是哪里来的呀?”
黑色塑料大框、树脂镜片、某个牌子的英文印花大名。
……那分明是她学生的东西。
“噢,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万星君紧张道:“因为别人都觉得我很古怪,所以有许多古怪的东西也很正常。我一直在等人问我这个……总之就是,我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在诛杀上一个魅魔的那天,我一觉睡醒,它就在我的脸上了,很好用的!”
“你还有空关心这个。”花梵讽刺,“我师祖为了救你而死,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话音刚落,他那脸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扇了一巴掌,半边脸顿时鼓胀了起来。
奶茶顺脚跳到了万星君的头上,冷笑道:“长幼尊卑都不知道?她是你师娘,你也敢这么说话。”
万星君眼珠子翻上去:额……
为什么紫英仙君的这些弟子,跟他本人却半点都不一样呢。
花梵怒极作势拔剑,寒光一线,那剑柄却让楚意冷不丁按了回去。
“它说得对。”楚意的声音平静,“这是师祖的决定。”
“那你当时要给这魅魔警醒的时候,又怎么不知道遵从师祖的决定了?!”花梵喘着粗气,他流了满脸的泪,“……到底、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声质问令在场之人心中茫然,只有苏抧摇了摇头,笃定道:“他没有死,他只是暂时先回到过去,要把我带去他的身边。”
“对呀,原来你知道啊。”万星君很高兴,“你刚刚跟紫英仙君结了契,紫英仙君就可以回到你的过去,指引你来到这里。有了存在的理由,你就能被观测到了,而不再是与这个世界互斥的魅魔,恭喜你啊。”
苏抧轻轻看向了她,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先认识他,他才能跟你结契,结契了才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才能让你认识他……”万星君喃喃念道,她又在原地茫然地转着圈了,最后蓦地一甩头让自己清醒,“这是不对的!他钻空子愚弄了天道,所以就要受到惩戒,他现在的确已经死了。”
苏抧很仔细地听着,眼睛很迟缓地转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直到林微渐渐靠了过来。
“师娘。”他有着恰好好处的微笑,只是眼里很空荡,“紫英仙君临终前的交代,是要我们照顾好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随我们一同去蜀山?紫英仙君终寂之后,世道会大乱的。”
“我可以保护好大人。”奶茶高高跳回了苏抧的怀里,它嚷着,“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看你们的脸色!”
花梵冷笑一声,楚意似乎也没法再忍耐下去了,沈绮青在轻声劝着她,林微虽然还挂着点笑意,可是表情空落得可怕。
东海里残破的废墟,荒凉,令人难过。
“你们为什么都认定他会死呢,都先别慌好不好。”苏抧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师娘我可是灭世魔头啊,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让他复活的。”
“你现在不是了。”万星君推了推眼镜,“就在刚刚!”
苏抧顺从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补充一句,“是与师烨山结契,命运纠缠的普通人。”
万星君一怔,看着苏抧贞定的眼睛,慢慢地说:“……好像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
随着这声呢喃落下,万星君垂下头来,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叹。
苏抧垂下了眼睛,她此刻心中一片柔软。
师烨山……契约,是需要我们两个人签订的,我也是两条相缠命线的其一。
你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循着那条命运河流,苏抧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一天,风雪飘摇,有凛凛肃杀之气。
这是上一个魅魔被诛杀的当天,正道与魔道的斗争来到最盛之时
战场,就在七凌峰。
原来这是一切的起点。
苏抧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是原本的模样,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变成什么兔子或者花儿。
但眼下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拔腿向着前方跑去,尸骸堆成了血山,整座山头都被削平了,草木不生,唯有冲天的血光。
忍受着浓烈的腥臭味,苏抧大概往山里爬了一刻钟,她那脚边却蓦地滚了个人过来。
此人还没死透,他大概是魔,紫灰色的眼珠子很迟疑的看向她,透着点儿哀愁。
苏抧无意识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见什么动物奔腾的声音,不过几息间,那野猪便卷着烟尘追来了,原来是要去啃这个魔物的身躯,獠牙很兴奋地亮起来,一下便穿透了这个魔物的心脏。
“……你、你来杀了我吧。”血蚕口里涌出血沫,“好讨厌,猪……”
慌乱间,苏抧却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刺青,写了血蚕两字。
苏抧抬抬手,这只野猪便已整个飞了出去。
血蚕猛地咳嗽一声,察觉到自己被那人轻柔地扶起来,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你是谁?”他说得有气无力。
“我是复生以后的魅魔。”苏抧不太习惯血蚕有人形的样子,笨拙地给他注入了一点灵力,又告别,“我要先走了。”
以后还会再见的。
师烨山在临终之前,把他的毕生法力都给了苏抧。
但苏抧不怎么会用,做什么都很青涩,注给血蚕的灵力太多太满,反而冲破了它吊一口气的命脉,却又诡异地替他留存一息。
只是,血蚕身上的疼痛消失了,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闭上了眼睛,忍不住想着魅魔大人…真是好温柔。
它要永生永世地追随大人。
契约留给她的时间不多,苏抧尝试着让自己飞起来,此举叫她直愣愣弹射到了山峰顶部,撞到了一团类似软胶的上面。
她冲进了师烨山的阵法里。
师烨山却面不改色,支着剑浮在阵法的另一头,不感兴趣地看了苏抧一眼,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一感觉是有点恶心。
苏抧费力把自己从这团软胶上扒下来,但它反而粘得更紧了一些,整团粘胶都在嗡嗡叫着,“……老师、老师。是我啊,孟子涵。老师…哈哈哈,我们一起穿越来了。”
魔物,到了最后,大概都会变成她这样。
苏抧离得远了一些,感觉它像个硕大的史莱姆软胶,浑身都在蠕动着,头部发出一点诡异的青光,“老师,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穿越者的,那个该死的侏儒居然说我不应该存在,说我是灭世魔头……我们必须毁了这个世界!你帮我好不好。”
阵法之中不断有撕扯而去的絮光,这只魅魔与师烨山相对而立,他们大概是僵持住了,彼此陷入了难分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