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就这样的……”
同学们往前走得远了一些,只是苏抧还沉默着留在原地。有人回头望了她一眼,又犹豫着跟上了前人。
整个校区依山而建,学校主道大多是为坡路,沿着鹅卵石路面一直向前,目光越过坡顶,就能看到路边似在发怔的苏抧。
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两人间的空气拉扯着扭曲,师烨山停下脚步,抬头看一眼浓绿繁盛的枝叶。
他觉得阳光透过叶隙,摇落在她的身上的光影很美。虽然样貌没有变化,但师烨山此时觉着有些陌生。
她的发梢、裙角都在微风里摇动着,像是水里的倒影,吹一口气就要破了,很不真切的样子。
不过这本来也只是幻境。
有学生经过了他,“老师好。”
顺着师烨山的目光,这个学生也下意识顺便看向了苏抧,脸上顿时多了些隐秘的兴奋,没走两步,却被师烨山抬手挡住了去路。
这个老师瞳色漆黑,眼里没什么温度,“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学生尴尬一笑,又远远看了苏抧一眼,“您要去找她吗,我叫她过来?”
但苏抧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回身走远了,校园里学生们三两成群,只有她是一个人。
师烨山扔下了学生。
他跟上苏抧的步伐略有急切,很快却又放缓了下来,因为他觉察到了四周有意无意的打量眼神,停顿片刻,师烨山隐匿了身形,无声跟上了苏抧。
他的歪脑筋大约是不能成了。
纵然这里只是幻境,师烨山也不想再看到苏抧因为什么而变得难过。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紫英仙君却只能承认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这一生他没败给谁过,只是在苏抧这里不一样,败了也不丢脸。
有风斜斜穿过,苏抧飞快回头扫了一眼,没有再看到那个老师,她却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沉默着向前走,心不在焉着踩碎路边的树叶。
隐匿着的师烨山,却总忍不住要一直看她。
这感觉有些奇妙。
校园里分外明净,有各种混杂的声音,并不嘈杂,广播里放着轻软的音乐,苏抧的脚步似乎在无意识应和着音乐的鼓点,她总是这样,做一些很好玩的小事,自己哄着自己开心起来。
师烨山发现自己也在应着鼓点而行进,他下意识停了步子,看着苏抧薄薄的肩背,忽然伸手按了下自己的胸腔。
心跳得很缓慢、钝重。
……嗯。
一直就知道,她很漂亮。
师烨山对皮相一贯看得很淡,红颜枯骨过眼云烟,无非血肉之躯,没什么分别。
但这是苏抧最初的模样。
她在她生长的地方,有着确切的身份和存在。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是笃定的,如此鲜活又自然。
不再是魅魔,她只是苏抧。
师烨山像是第一次瞧见她。
有一种淡淡的眩晕。
幻境里的一切纵然就在身边,却是遥远而寡淡的,唯独苏抧分外鲜亮。她没有目的地游过去,于是沿着她的轨迹,整个世界都被点亮。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有片树叶掉在了头上,苏抧刚要伸手掸开,它却已经打着旋儿落了下去。
……怎么感觉阴气森森的。
大白天的,苏抧却总觉得不自在,她加快了脚步,还在纠结去哪个食堂,手机震了震。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快,“对,我快考完了。”
“对啊,车票买了。我身上还有钱,不用给我。”
又听了对面几句话,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发僵,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妈那边可能也不方便吧。你别给她打电话了,我不去她那。”
……
“没有……反正我回家天数也不多,给她住吧。”苏抧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已经改成婴儿房了吗?那别折腾了。我申请下留校住宿舍,刚好在学校里方便学习。”
她沉默着点头,和对面寒暄两句,就挂了电话,径直回到宿舍。
门口,有鲜红标牌,显目的提醒。
【女生宿舍,男生止步】
师烨山扫一眼,认为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
苏抧已经进去了,他想了想,还是不耐烦地扯了条衣袖,蒙上自己双眼,继续循着她的气息跟上去。
她的脚步声很好辨认,总带着点轻盈,哒哒走去宿舍,顺手关了房门。
师烨山被挡在了外头,伸手揉了下自己的额角。
没过两秒,苏抧却又小心开门探出头来,四处看了一圈,确认自己刚才关门时没撞到什么东西,这才重又把房门关上。
宿舍里,她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申请完暑期住宿便爬上了床,将床帘拉上。
但是没睡着,关在狭小沉闷的床上,呼吸轻缓,不知道在干什么。
师烨山淡淡扫一眼她的桌面,整洁而简朴,只有水杯和一些纸笔,跟其他几张琳琅满目的桌面有很大不同。
房门又被推开。
来人语气震惊,“卧槽真的假的。”
是三个叽叽喳喳的女生,还举着手机回到宿舍,难掩兴奋神色,“李老师真自杀了?他不是坚持自己是清白的吗?而且也没查清楚啊。”
“苏抧都实名举报了,就算没有结果,他也身败名裂了。”
“他那遗书写得好惨…”
“人还没找到。好多人都报警了,不过说他几分钟前还在明德楼旁边,好像要追着苏抧问什么。”
明德楼。
师烨山脑海里闪过点模糊的印象,倒是明白过来,自己就是那个李老师。
难怪,这会是苏抧最有可能憎恨的人。
紧闭的床帘里,一直都没什么动静,苏抧好像是睡着了。
师烨山抿了抿唇,知道她一定在睁大眼睛,无声地听着这些。
有个女孩压低了声音,“李老师要是真的死了,苏抧会不会担责啊?”
“不懂…但是这种人活该吧,性骚扰女学生。”
“但他宁愿自杀都不承认,还是有点说法的,现在群里都说苏抧为了保研而诬告。”
“你信吗?”
“反正我也想保研。”那人嘻嘻一笑,“可惜没哪个老师喊我单独去办公室。”
她们很快笑作一团,衬得那张小床愈发安静。
有很清脆的‘刷拉’一声。
苏抧拉开了床帘,默不作声地从床上下来,自顾自穿好衣服鞋子,在室友们心照不宣的寂静里,神色如常着出了门。
门被轻轻掩上了。
……
“咋整。”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
“……都给她发个□□安慰一下吧。”
“她现在也真挺惨的。”
叹一口气,她们才刚要动作,不妨宿舍门又一下无声地打开了,像是被风吹的,没等她们反应过来,下一刻,这房门又被重重甩上。
忽略房间里的尖叫,师烨山继续跟上了苏抧。
他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貌,发觉她来到了一处高阔的天台,耳朵里塞着会出声的东西,整个人靠近栏杆,往下面看了一眼。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苏抧的小心翼翼翻过了栏杆,脚尖触地的同时,她被人抓住了手腕。
底下的人影,匆忙,混乱,眼睛里不大聚焦,一切都显得很模糊。
苏抧没有回头看,她用力闭了闭眼睛,随后就被人轻柔地抱了回去,“怎么这么可怜。”
师烨山轻轻叹一口气。
“你少装。”苏抧却不乐意了,抵着他的胸把他推得远了一些,“你这幻境弄得…还不如你侄儿呢。我回宿舍的时候就发现了是你在搞鬼,我就想看看你要干嘛而已。”
高空上,有不断吹拂而来的温热夏风,她的裙角轻轻地卷上了师烨山,又一点点绥回去。
师烨山点了点头,“我在你是面前总会出错,你多担待些吧。”
仔细想想,他是总会做出一些堪称笨拙的事情。
师烨山心不在焉着把苏抧往后扯了扯。
她却没动,只是歪着头,取下一只耳机塞到了他的耳朵里。然后就扭过了身子,整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即将下坠的一轮金乌,像是一团要烧光了全世界的火。
两个人,被一条线隐秘地链接在一起,师烨山慢慢地牵起她的手,“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不会没地方住。”
她眨了下眼睛,微微皱眉,“整个院子都被搞塌了。”
倒还真的忘了这茬。
“……不碍事。”他沉默片刻,“重新建起来就好,不管你想在哪里都行。”
耳机里的歌声如流水般倾泻,师烨山轻碰了下她的肩头,“以后能唱给我听吗?”
“行。”苏抧清了清嗓子,小声跟着哼唱了一段。
那是一首日文歌,苏抧只跟着哼了一点,就又低头鼓捣着手机,察觉师烨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一只硕大轻盈的七彩泡泡,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她板起脸来,“我唱了这首给你听,那你就要唱接下来的这首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