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青已是远远地走开半里开外了,脸涨得通红,不断在心里默默背诵心经。
他有一件能传音的灵器忘在了祠堂里,这东西能把此处的一切声响都传到他的识海里头,沈绮青自然不是有意偷听,但师道友当时干脆利落就关了门,完全不在乎沈绮青的行李还丢在里面,还不给他机会拿出来……
虽说沈绮青自持着默背心经,强行忽略他们两夫妻的谈话内容,可脑子里却总有男女暧昧低语声萦绕着,搅得他心神大乱,一夜都没睡。
……唉,不过,师烨山素日里都是冷若冰霜不爱搭理人的,想不到在妻子的面前,却柔软成这样,真是,咳咳。
沈绮青开始凝神练剑。
次日一早,战场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众人都在村里这断壁残垣找了能歇脚的地方稍作了歇息,只有师烨山和苏抧有简陋的床能睡一夜,两人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苏抧要落了师烨山后面一点,不好意思同时出来。
师烨山的人缘的确不好,没什么人跟他打招呼,有也只是敷衍地一声师道友,还是看在他昨天救了大伙一命的份上。
苏抧心中有了点计较,不过她却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之后说服师烨山辞职的话,应该没那么困难吧。
稍作集结之后,大家便登上了星舟。
星舟外观像一座画舫,只是舟身并不华丽,苏抧觉得它有点像是空中军舰,上去之后师烨山就带着她走到里面,寻了个没人的小房间,让苏抧坐进去。
这房间有一面临着窗,可以看到外面壮阔的风景,坐得也舒服。
苏抧一坐下来就看这看那,惊羡着:“这样的星舟,得多少钱啊?”
师烨山看她一眼,“你喜欢?”
大飞机谁不喜欢。
不过师烨山说的,好像这是他们两个能买得起一样。
“倒是可以买一只放在后山里,没事带你出去玩。”男人声音平静,“不过这东西催动起来需要大量的灵力,况且也不怎么方便,更不算安全稳固,只有一些大的门派会置备上,大多其实是为着显摆脸面。”
苏抧:“……”
是不是疯了。
“你在心里骂我?”师烨山就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闲闲看她,“觉着我异想天开了?”
苏抧眨眨眼睛,手闲得去倒了一杯茶推给师烨山,“喝茶喝茶。”
白云扯成丝絮,在窗外缓缓流过。
苏抧忽而诗兴大发:“我们好像是两个游在天上的鱼啊。”
师烨山:“那叫鲲。”
不等苏抧说什么,房门外却有人敲了敲门框,“师道友。”
这人接着转头,竟也向着苏抧微微颔首,“夫人。”
……好熟悉的声音。
但是苏抧一时没想起来,微微皱着眉头,看见这个修士的眼神里似乎暗含期待,忍不住看眼师烨山,指望他能说些什么。
但师烨山只是默默起身,“抧娘,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拍拍沈绮青的肩膀,无言地把他叫出去,两人来到甲板上,这一路倒是有不少人在跟沈绮青打招呼,然而他应得有些心神不宁。
走到无人处,师烨山停了下来,沈绮青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庄重起来,忽而对着师烨山作揖,口吻赫然,“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她便是尊夫人,那天收了她的手帕在怀中,原来却是大大冒犯了师道友,抱歉。”
师烨山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本来是不大耐烦的,但是方才苏抧并没有认出沈绮青,可见她对此人丝毫不放在心上,为此,师烨山的心情倒是不错,漫不经心道:“你救了我妻子,我昨天又救了你,扯平。用不着再说些无用之物。”
沈绮青一愣,喃喃道:“……原来是因为此,所以你昨天才,才来送了牵魂引。”
师烨山奇怪着瞥他一眼,“不然?”
星舟行得很快,苏抧已经能看到七凌峰那壮阔的山势,从高处俯瞰,这座后山的形状却有些像一把剑,透着些许嶙峋之意,瞧上去是有些森然。
看得入神之际,门口又有人在叫她,这回是个女修,手中拿了一包糕点,是来投喂苏抧的。
苏抧立刻笑着道一声谢,邀请她坐下。
“师道友昨日救了我们所有人。”女修坐定后,就悄声跟苏抧说,“不过他的性子很冷,我们平日里都不怎么敢跟他说话,夫人,劳烦你替我们转告一下谢意。”
女修抿嘴笑,“不过原来师道友这样清冷的性子,看一个人的眼神也会这么温柔,大家都没想到。”
苏抧只觉得女修在描述旁人,她替着师烨山圆了几句,自然地把话题转了个方向,“我听说有一种叫做千幻身的术法,是紫英仙君独有的?”
女修闻言却很茫然,实诚着告诉她,“世间这些术法多如牛毛,每个大能都有其自创的独门秘术,嫂子你要是感兴趣,大可以来堂内的储经阁内看看有无记载,只不过……里头的典籍太多了,找起来可能是要花点功夫。”
苏抧若有所思着点头,那女修已经站起身来,嗓音发紧,“师执事。”
看出来师烨山有点让同事们害怕了,他一回来,女修便道别溜走,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别人对他的疏远,挤着坐在苏抧的身边,平静道:“等一下就到家了。”
“…嗯。”
师烨山忽而偏头,语气疏淡:“听你问起千幻身?”
她点点头,跟师烨山很小声地说,“我昨天其实被楚意带去偷看紫英仙君了,他那时候就用了千幻身,让我不能看清楚他真实的样子。”
说来也是可惜,一百块灵石到底是与她没缘分。
师烨山嘴角微微扬着,忽然摸了下她的脑袋,“看到什么了,竟还被吓哭了。”
“我没有被吓哭啊。”苏抧看他一眼,很快却又避开了眼睛,“虽然确实有点儿血腥,但我就是觉得有点儿难过……看起来太疼了。”
星舟缓缓落地,嘶啸的风声逐渐轻缓。
“也太孤独了。”苏抧拧着眉,“那么长时间,只有一个人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还好,那不是师烨山。
不然她光是想想,就难受得有点不能呼吸了。
第25章
◎碰上你,就什么都乱了。◎
星舟特意停在了七凌峰前,方便他们两夫妻回家。师烨山跟堂主有些事要商议,苏抧便自己在甲板处乖乖等着星舟落地。
“师烨山平日就眼高于顶,这次有了功。岂不是连堂主都要敬他三分。”
“没功劳的时候,他倒也不怎么把堂主放在眼里,为了让他那小妻子少走两步路,也好意思让星舟落在他家门口,这么大的阵仗,我还当他是紫英仙君本人。”
两声很尖酸的议论,顺着风,从拐角处飘过来。
苏抧皱了皱眉。
“少说两句,他毕竟是一人杀进阵里,破了疫鬼围阵,救了大家的性命。”
“你当他是看得起你?这次是官府牵头,有丰厚银钱奖赏的。”
“一个修仙之人,竟如此庸俗,怪道他根骨奇差却入了蜀山,此等钻营的本领,当真让人佩服。”
众人正说得起劲,然而前方拐角处忽而有个女子三两步冲过来,一双美目如清潭,微微瞪大,很直白盯着他们,“请问,你们是在背地里议论我夫君吗?”
声音很大,气势汹汹。
这群人一时哑了。
苏抧又向前两步,为首那个不自觉往后退了点,作势低咳两声又立刻站直了身子睨她,“不过一些闲话。”
“我看你们确实挺闲的。”苏抧平静着说,“有空在这里对救命恩人说三道四。”
她的语气里添了点凶戾,“我夫君就不该救你们。”
想不到对面那人却忽而笑了笑,口吻里几分轻佻,“好好好,你都以救命恩人自居了,还指望我等再说些什么话呢。”
“真是劳烦了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慢走好么。”
“都是同门,不过各行其是罢了,他师烨山都得了功劳和奖赏,还非要捞一个救命恩人美名,贪多嚼不烂。”
调笑声混着半空中呼啸的风,被撕扯得有些破碎,那些话语仿佛摔打在了她的脸上,苏抧血气向上翻涌,知道自己一个凡人女子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但就是想为师烨山争一争。
“这次获胜了,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和奖赏吗?为什么这是可以拿来攻讦人的理由呢?”苏抧又往前逼近一步,因为急,声音都有些哑,“他原本大可以不去救你们,他才不稀罕什么奖赏。我、我们家又不穷,我可以赚钱养他。”
虽说因为愤怒,苏抧此时的气势十分强悍,连眼白里都瞪出了一点血色,但这群人却反很刻意地笑出声来,“哈哈,那我等真是羡慕师道友,靠妻子养……”
话没说完,忽有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迸裂之声乍然打过来,他们脚底的木板顷刻间便被全数掀翻,木屑四面八方飞溅而来,苏抧骇异着伸手去挡,但在她身侧,却已经出现了道令人安心的气息。
烈风卷起师烨山的发尾,轻轻扫过苏抧还存着点怒意的脸颊,他侧目轻瞥了一眼,便揽着她的细腰飞身后旋,避开了漫天四起的烟尘之气。
等苏抧靠稳在了师烨山的怀中,下意识地就看向原本那几人站立的地方,却只见到整个星舟都被凭空劈出了一道大洞,周围还溅着血迹,方才那几人大概是被硬生生打落了下去,凄厉的求救声在空中不断回荡。
……她有点懵,抬头看一眼师烨山,胳膊肘捅捅他,“这是你干的…?”
师烨山考虑片刻,摇摇头。
两人嘀咕的一会儿功夫,同门们忙不迭把跌落的那几人救了回来,见到这几个全都受了重伤,可见师烨山出手之狠辣,难掩惊骇来责问他:“不是你又是谁?!”
师烨山的手里还抓着几个红色的玉丸,很不着调一颠一颠往上抛着,口吻冷淡:“它干的。”
这个暗器大家倒是都认得,方才就是师烨山冷不丁打过去袭击同门的,然而,这东西从来都不算很强,只能用来迷惑敌人……谁也没想到它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此时,星舟上的所有人都出来了,都围在此处悄声议论着此事,有人高声说要去请堂主过来。
苏抧干咽了一口,不敢再看那血淋淋的几个人,师烨山却勾着她的下颚叫她看回去,声音很冷,“慌什么?”
怎么吵架也不会。
“这个,”他点了点为首那个,语气清清冷冷,“生了□□似的一张脸,我怕你看久了要做噩梦,竟也跟他说了这么多。”
他皱了皱眉,“那个王八绿豆眼,还是个破锣嗓子,对上谄媚对下狗叫,惯是会奉承怂恿旁人的,怎么,这次跟在□□后头冒犯我夫人,是又能捞着点肉骨头啃了?”
苏抧的嘴角扯了扯,听见四周已经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她连忙拽了下师烨山的衣袖,“好了好了……”
有人却看不过去,愤然指着师烨山的鼻尖,“你别太过分!”
师烨山眯了眯眼睛,“哦?原来是你,当时对着一个疫鬼跪地求饶,口称愿意归顺魔道的机灵样却又不在了?”
一句话杀得人羞愤欲死,那人作势要拔剑出来,但舱内却有个大步走出来的中年人,抬手震声道:“同门相残,这成何体统?!”
声震八方,连路过的飞鸟都被惊得险些掉下来,苏抧感觉脑子都被他吵得有点嗡,师烨山却似笑非笑着嗤一声,偏头望着那个中年人,“你又待如何?”
这人就是堂主,须发灰白,眼睛里已经有些浑浊了,脸上皱纹纵横深刻,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可师烨山对他却没什么尊敬,口吻相当随意,“我夫人还急着回家,把星舟落得稳些。”
堂主瞧了瞧奄奄一息的那几人,大概是想说点重话,可对上师烨山平静的面容,他嗓子却又微妙发紧,“虽是他们冒犯在先,但你出手也太重了些……伤了同门,好歹该致歉一声。”
“堂主。”有人难以置信,“他把人打成这样,就道一声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