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有点惊慌。
“苏妹子啊……”方成业在车上抬起头来,苦笑道:“你先别担心,师道友他跟着堂里的修士们一起去诛杀疫鬼了。唉,想不到这却是中了妖魔的计,它们放出了疫鬼的消息,把修为高的修士们引出去之后,就趁机来攻紫乾堂,堂里只剩下一些低阶子弟,哪里抵御得住,我也是侥幸没把命给丢了。”
紫乾堂里的宝物和秘籍一类的东西,却已是让妖魔们抢了个空,堂内子弟死伤大半,损失惨重。
方大嫂则是心有余悸,接连叹气,“想不到刚一入仙门就发生这种事,简直是拿命去填。”
“天下不太平。”方成业又叫一声痛,“往后这些事情还多呢。”
两人告诉了苏抧这个消息之后便离开了,只她还站在路口发着呆,心里很乱。
……很担心。
师烨山的修为不高,平时也只负责去处理一些凡间俗务,他怎么会去诛杀什么疫鬼?虽说也为此逃过一劫。
但是下次还会这样好运气吗?
而且他还从不告诉自己遇到了什么危险……
楚意一直在不远处听着,见苏抧只是呆立,便侧着头叫她一声。
难得苏抧还只是出神,眼睛里有点空,直到楚意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这才缓缓看过来。
“我让五小姐离开了。”
“我听见了,她走就走吧。”楚意往后退了两步,没头没脑着说,“…你怎么会跟我师兄一样的。”
楚意把许思则带去了林微那里治疗,虽说只有几天的功夫,林微却数次严厉提醒过楚意,说这孩子心思狡黠,又无善恶之分,恐怕以后会害了楚意。
只是楚意有些不服气,直到刚才听见苏抧说许思则利用自己要去报仇,才有了点实感。
苏抧却还是心神不宁的样子,突然问道,“楚意,你真的能带我去见紫英仙君吗?我只想看几眼,弄明白他长什么样子就好。”
她不想让师烨山在紫乾堂里,继续做那么危险的差事了,但师烨山肯定不会同意辞职。
如果她能拿到素风郡主许诺的一百块灵石,两人之后的生活有了保障,这件事才好落实。
虎子连阳.痿都能坦然接受,应该也不会拒绝被她赚钱养的吧!
*
烈风昭昭,絮云撕扯成白雾在她脸颊流过,风声凛冽几乎穿破耳膜,苏抧紧张地半闭上眼,死死抓住楚意的衣角。
两人正在御剑飞行,万丈高空之上往下看,凡尘种种皆不足道,让人颇为感慨。
“先说好,你别打我师祖的主意。”楚意大声强调,“我师祖他从来不近女色,你纵使是爱上他了,也不过是自己独自伤心,我只带你看一眼而已,而你回去后得做小蛋糕给我吃。”
苏抧:“……”
她在脑补些什么。
“等一下,我刚是不是说了我师祖。”楚意猛地醒悟,“你什么都没听到昂,不许跟旁人说这件事,我可不是那种没事就显摆自己来历出身的狂妄之徒。”
“知道了知道了。”苏抧只是紧张,“你飞得稳一点啊,不要老是晃。”
两个时辰之后,二人堪堪落地,苏抧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适应。
是她要来的,但是站在苍凛山的下头,连她一个凡人都能切身实际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浩荡苍然之意,心中升腾起了模糊的畏惧,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楚意,”苏抧小声问道:“真的没关系吧,我只想看看这位仙君长什么样子,不会冒犯到他的吧,我心里对他其实很尊敬的!”
楚意却没理她,而是眯着眼睛去望向山顶,说得古怪,“为什么会有朵花开了,奇怪……”
苍凛山从来都是冰雪覆盖,灵力死滞,游魂都不见半点的。
苏抧还在拽着她的袖子,挤出一个微笑来,“楚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把我丢下的,对不对。”
“你不信我?!”楚意皱眉道,“紫英仙君正在闭关,真身陷入沉眠,我又是他的亲传弟子,能出什么事!”
说着,她长臂一伸就把苏抧夹在臂间,蹭蹭着轻身攀着陡峭悬崖上去了。
“你胆子也太小了点。”楚意跳上悬崖后不忘数落她,“我可是紫英仙君的亲传弟子,你居然不放心我。”
苏抧:“啊啊啊你慢点……”
但楚意为了显摆,却越来越快,只专注着自己脚下功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带着苏抧登上山顶。
“我师祖就躺在山峰顶的冰棺里。”她喘着气说,“你隔着冰棺看吧。”
好冷,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冷得让人骨头痛。
楚意是修行之人不觉得有什么,但苏抧的眼睫上已经沾满了冰霜,触目所及皆是冰晶的白茫茫一片,就像来到了北极冰川。
苏抧被冻得有些意识模糊,然而楚意已经把她放在地上了,推推她的肩膀,“快去看。”
山顶有一块儿巨大的冰台,沿着晶莹冰阶逐级踏上去,便能瞧见冰棺中沉眠的紫英仙君。
冰棺是一整块儿的千年玄冰,即使在冰天雪地中,仍然散发着阵阵寒意。
苏抧呼出一大口浓白雾气,整个人抖成了个筛子,颤抖着往前缓慢移动,却不能踏出一步。
楚意这才意识到她一个凡人受不住,连忙解开外衫给苏抧披上,但这于事无补。
玄冰并非是单纯的寒冷,凡人靠得太近而没有修为护体,不消片刻,浑身的热量便会被玄冰穿透掠夺。
楚意迟疑地发觉……她闯祸了。
苏抧已经被冻得面无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雾的灰,嘴唇颤抖两下,唇面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可怜的看着楚意。
玄冰寒气已然入体,哪怕这时候立刻把苏抧再带下去,她也会死。
……这可不行。
来不及多想,楚意立刻贴掌给苏抧输送灵力助她抵御玄冰寒气,可就在她催动灵力的同时,脚下大地开始缓慢颤动、鸣裂。
楚意心里叫苦不迭,知道师祖他老人家要发现闯入者了,本来她不用灵力还可以不惊动师祖,可不用灵力苏抧就要死,所以这都要算在苏抧的头上。
来自楚意的灵力霎时溢满了全身,四肢百骸都觉出了舒缓,眼睫的冰霜也在缓缓消融,苏抧总算活了过来,脑子里还有点混沌,却只听见楚意在她耳朵旁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啊。”
啊?
苏抧难以置信:“啊?!!”
别丢下她啊。
但天地茫茫,风雪交织,哪里还见到楚意的身影。
眼前的冰棺,却缓缓裂出了几道缝,有安静的崩裂声,落入苏抧的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
……要被逮到了。
苏抧惊恐着往后退去,脚下触感却有些奇妙,她迟疑地发现,只要自己走过的地方,冰雪便在消弭。
就像是春天在一瞬间降临。
冰棺里,有很轻的一声叹息。
那是紫英仙君,意外的嗓音很是慵懒,带了点微微地无奈,“原来是你。”
是他的小妻子,跋山涉水而来,要将他唤醒。
终年寂寥的苍凛山,在这一刻,万木齐齐抽出脆嫩的枝芽,百花绽放。
白雪世界瞬间换了个模样,连风也轻柔。
苏抧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师烨山却静静躺在冰棺里不想起来,没由来地觉出了点恼。
此处的一切变化,都莫不彰显着他春心荡漾,为苏抧而神魂颠倒,可都让她很明白地瞧见了,无法掩藏。
倒真是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第24章
◎男菩萨。◎
这里的落雪声总是很冷漠,雪粒硕大钝重,长年累月地下着,覆在苍凛山上,把一切都掩盖,那实则是一种惩戒。
现在却有极轻的簌簌声,师烨山才动一动身子,冰刺便又蛮横地自玄冰底部生出,霎那间贯穿了他的肉.体,温热鲜红的血液无声地浸满了整座冰棺,自裂缝中缓缓渗了点出来,汇成了一线涓流,静静蔓延至苏抧的脚尖。
她大概是被吓到了,能听见她那涌到喉间的惊异气声。
非得是现在。
师烨山叹一口气,无聊地用指骨敲敲底下的玄冰,弄出来点儿磕托磕托的动静,听起来倒很悚然,苏抧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却又顿在了原地,不知所措着看向地面。
……血还在不断渗出来。
里面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脚下已经抽长出了小草尖儿,星星点点的绿,自娱自乐地探出来,被静流过的血河滋养,喝得饱胀,在苏抧的眼皮子底下延烧成了一片小小的春天。
这不是幻觉。
苏抧小心着抬头看看四周,确定了,除了中央那片高高的冰台,整个山顶都在春风化雨之下变得温暖而有生机,纵使楚意给她灌入的灵气正在丝丝缕缕的消退,苏抧也没再觉出寒冷来。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反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踮脚去看冰棺里的紫英仙君,只一眼便就愣在原地,小小着叫了一声:“……师烨山?”
真的是他。
这分明就是师烨山,只是睫发全白,肌骨清透。常年被冰雪浸着,像是一块儿莹润剔透的寒玉。
师烨山也在静静睁着眼看她,唇角挑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而转瞬之间,苏抧的身后又有抽出来的柔软枝条探过来,不由分说缠住了她的细腰,轻轻卷着她往回拖。
可是在被拉走以前,苏抧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似乎贯穿了紫英仙君的整个胸膛,血花就这么炸开。
她奋力扯开了腰上的枝条,三两步急着跑上前去又看一眼,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惊骇着见棺中冰刺一根接一根地穿透师烨山的身体又疾速消融,在男人身上留下硕大血洞,伤口却又肉眼可见着舒缓愈合起来,是难以形容的诡异。
他的表情却始终很平静,就这么周而复始地受着地狱般的刑罚。
只有在看到苏抧又跑回来的时候,紫英仙君平和的面容里才有了些微松动,似是惊诧,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力气竟挣开了藤蔓,俄顷之间脸色微沉,“放肆。”
不是他自己说得,这声音自天地而来,低沉之间荡魂摄魄,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眼泪却也砸在了师烨山的眉心。
玄冰的棺盖旋即严丝合缝着阖上,苏抧下意识还要伸手去拍拍冰盖,手腕却让一人给伸手抓住了,那人脚尖轻轻一点,便带着苏抧飞身下山,不敢再有片刻的耽搁。
冰雪重新混沌着纷扬降落,眨眼间又将山顶罩了一层浓烈的白,苦寒降临大地,只是厚重积雪之下,那抹微弱的嫩绿还不曾被抹消。
山脚下,楚意正缩着手脚在等,瞧见师兄已稳妥着把苏抧带回来,这才长出一口气,三两步追上前去,却见她满脸眼泪,顿时手足无措着立在原地,愣愣地问林微,“她怎么了?”
林微言简意赅,“兔崽子,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