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叹了一口气,温声说道:“夫人受惊了。”
“谢谢道长替我解围。”苏抧眼睛还看不见,侧了侧头,“请问您的名字?”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此人淡淡一笑,“在下告辞。”
他倒是来去如风的,出了门还替苏抧把院门仔细关好,又回头打量几眼,这才御剑赶往紫乾堂。
“我来晚了,实在抱歉。”
不远处的凛州生了只疫鬼作乱,因为地处偏僻,发现的时候,疫病已经蔓延了几座城,很是棘手。
当地的官府不能解决,只得求助仙门,紫乾堂自然义不容辞。
师烨山平日里倒是不沾这些事。算起来他是蜀山直系的人,被下派来到沧州管事,总是疏着紫乾堂一层。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知道此行会有官府的银钱奖赏之后,便也要跟着去。
只是本该下午出发的他们,为了等这位长霖真人,却已是耽搁了小半天。
师烨山尤其不耐烦,等人一到,连声招呼也没打,“走了。”
长霖真人实乃修仙界赫赫有名之辈,他当年也是在紫乾堂待过一阵子的,与不少人都相熟,只是近年来周游四方,总不见身影。
若不是他正好就在此地寻游,寻常修士们连见他一面也难,都按捺不住着要上前与他问好。
“呀。”有个修士指着长霖真人的剑匣,口吻狭促,“琦青兄,你这耽搁的小半日,究竟是去了哪儿?”
原来他的剑匣上,却勾了个女子的香帕,帕子尾端用粉线绣了点形状不明的线条,那是苏抧无聊绣的几个英文字母。
众人一见便也跟着起哄大笑,沈绮青连忙把那帕子握在手里,心知是方才扶着那位夫人时,剑匣的锋刺不小心把人家身上的手帕勾了过来,一直背在身后,他竟也没发现。
怪道这一路上,总觉得有道香风伴他身侧,令他心醉。
原是并非错觉。
沈绮青一时极为赫然,责备自己不该多想。
“哈哈哈,都别问了,琦青兄这脸可都红透了。”
“红粉佳人在侧,难怪长霖真人如此守时一人,竟会迟了。”
“也不知是哪位仙子?竟能入长霖真人的眼。”
本来众人几分肃穆的脸色,都因为取笑他而变得乐不可支。只有师烨山不出一言,寒眸静静盯着沈绮青,薄唇抿得幽深。
沈绮青可是个正派的人,他立刻狼狈着把帕子收进怀里,“诸位莫要取笑,这并非、并非你们想的那样。”
但对方是个已婚的夫人,沈绮青怕坏了她的名声,在连片取笑的追问声下也没说出个什么东西来,只一昧摇头,愈发窘迫,“不相干的,不要胡说。”
此时,一直在角落里静立的师烨山却冷不丁开口,“既不相干,那你把人家帕子收进怀里做什么?”
师烨山不怎么和同僚们打交道,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搭腔,一时取笑的兴致更浓烈,没人注意他那语气里的阴寒。
“哈哈哈哈哈,竟还是贴身收着。”
“说得不错!必定有鬼。”
有几个不依不饶,直说有猫腻,沈绮青头疼不已,推说道:“是某一厢情愿罢了。你们再胡说取笑,休怪我……”
“一厢情愿?那你便更是不要脸了。”师烨山面无表情看着他,自顾自地说着,“下流东西,你想做什么?把手帕拿出来。”
……
一时众人皆惊,错愕着面面相觑。沈绮青被他骂得双目发红,周身灵气波动着扭曲了双眸,转眼间剑已出鞘,剑尖寒芒微凝,直指着师烨山平静的眉眼,他喝问道:“你说什么?!”
他气得嗓音发紧,“这手帕是女子私物,我岂能让他人随意观摩,不得已才收起来,你、你怎可污蔑于我!!”
佩剑感知到主人的愤怒,发出尖利嘶鸣,和着此人瞬时爆出的神压,整个屋子都浸满了叫人心慌的凶险之意,有几个低阶弟子接连后退数十步,难掩惊骇。
师烨山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同僚们见状不对,纷纷上前来隔开两人,大多都在围着沈绮青劝慰,师烨山这里倒是冷清,他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这手帕,你究竟是如何得来。”
虽说语气平淡,却是居高临下着的。
仿佛他正对着的是哪个不起眼的杂碎,而不是声名显赫的长霖真人。
沈绮青握紧手中的剑,不愿意被师烨山这么污蔑,咬牙道:“我方才路过七凌峰,正见到灵霄宫两个弟子身影鬼祟,不像要行什么正派之事。便蓄意跟了他们一段路程,瞧见他们两个平白无故要去为难一个凡人女子。这帕子,便是我替那位女子解围时,不慎勾在了剑上。”
灵霄宫名声不怎么好听,此言倒是让人信服。
师烨山点点头,语气极轻地重复,“灵霄宫。”
一字一顿的,声音平静,却莫名叫人头皮发麻。
沈绮青压下心中激愤,冷声道:“待到疫鬼一事了结,我自会把东西好好还给人家,这位执事,你再三污蔑我,可是想与我手中之剑论个分明?!”
“哦。”师烨山冷淡地睇了他一眼,“抱歉。”
撂下这句,他人影却已极快出了门。
沈绮青甚至没反应过来,本能地要往前追两步,然而才刚出了议事堂大门,这个状似不起眼的执事却又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下,道一句谢了。
他又没了踪影。
沈绮青只觉怀中一空,意识到那手帕已经让师烨山取走,而他毫无反应之机。
他愣在原地,想着此人……似乎的确只是个外门执事。
落在议事堂里的众人这才追出来,看到沈绮青怔住的身影,对师烨山这个同事今晚的行为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过来齐声安慰沈绮青。
沈绮青回神,忍不住问道:“此人当真只是个外门弟子?”
“师烨山啊?他是蜀山过来的,虽然修为不高,平日里总有些瞧不上沧州紫乾堂的意思,眼高于顶的,连我们堂主都支使不动他。琦青兄你可千万别跟他计较。”
“惹了事,溜得倒快。”
“只怕他是想临阵逃脱,所以在这搅合。”
沈绮青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是蜀山的人。”
看来,此人倒也的确是有些东西在身上。
污蔑他心怀不轨也就罢了,毕竟是道了歉。但这厮将人家女子手帕夺走却又是何意?
……还要谢他,谢什么?谢自己替他送来了这只香帕么,真是无耻之辈。
“还是眼前事要紧,诸位,我们走吧。”沈琦青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回来再与他细说。”
*
那个道长走后,赤蛇便又悄悄出现在苏抧的身边,用头去拱她放在石桌上的手。
苏抧吓得把手收回去,才反应过来,“是你啊小红蛇……你刚才是为了躲避那两个灵霄宫的修士,才往我家里跑的?”
蛇尾戳戳她的掌心。
哎。
苏抧在心里叹气,心说你这小蛇倒是把我给害了。
要不是刚好有个道长路过,今晚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赤蛇大概也意识到这件事,只在她身边温驯地蹭着,等苏抧适应之后,又缓缓用蛇尾戳一下她的肩胛骨。
“嘶,好痛,你别闹。”
而且感觉越来越痛,甚至有了点烧灼般的感觉。
眼睛也始终看不见东西,不像是那个道长说得,休息片刻便要无碍的样子。
“我不会要瞎了吧。”苏抧嘀嘀咕咕,自己又摸了下方才被伤到的地方,察觉到那股灼热是愈发剧烈了,又担忧着摸了摸眼睛,差点戳到眼珠子。
……为什么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小蛇,我感觉不太对。”苏抧试着跟它说,“你是妖怪,能帮我看看吗?我的这个伤到底要不要紧。严重的话你就戳我一下,不严重的话你就戳我两下。”
赤蛇戳了她一下。
苏抧心凉半截,“那我会瞎吗?”
赤蛇却没再戳她,待她话音刚落,便又如一支箭般的弹射走了。
院门处又响了点动静,苏抧蓦地站了起来,怕是灵霄宫的人再回来找麻烦,这次可就没人再救她,紧张的一瞬间里,苏抧忽然就地躺了下去。
不管了…先装一下晕死过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抧(zhai)妹:已老实,求放过。
[坏笑]猜猜下章要干啥。
第20章
院子里很静,门口常亮的风灯却是灭了,难得在他回家时显出了几分凄清。
师烨山抬头望了眼,步子没停,只推开院门大步进去,到屋子门口时才忽而顿住脚步,极轻地侧头瞥了瞥。
苏抧就这么躺在地上,没什么声气。
她正在装死,大气也不敢出,在心里骂两句不讲义气的死蛇。
这人进来了就没了动静,但苏抧能感觉到,他静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杵在一旁盯着她看,反而更为恐怖,苏抧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但肩上的伤处是越来越痛,而且憋气得很难受。
院子里静到极致,后山阵阵蛙鸣反而愈发聒噪清晰,不知为何起了点冷风,吹得院中摇椅吱呀作响,这声响没由来的很诡异,但苏抧趁着机会很小心地换了口气。
正在慢慢吐气时,这人便很快冲着她走过来,苏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托着抱了起来。
……师烨山。
虽然他没出声,但接触到的一瞬间,苏抧僵硬的身躯便放松了下来,即使看不见东西也努力睁着眼,大口呼吸着,一时没顾得上说话。
他的怀抱很冷,胸膛也硬得像石头一样,跟平日里的他很不相同。
抱起了苏抧以后,师烨山就势坐下,把人横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他也没说话,只一手扶着苏抧的腰,一手解了她的衣襟,冰凉的手指探进去,碰了碰那块被伤到的地方。
本是瓷白的肩骨红肿了一片,散着点晦涩的气息,便是那杂种贱修的残余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