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光纪既决定让素问知道真相，便不再隐瞒：“方才对阵之中，我大概清楚了业火山的力量，以我全力，可灭此业火，想来也不无活下来的机会。”

　　若是没有刚才对抗星力的经历，素问大约会因为对叶光纪神力盲目的信任而不疑有他，她现在仍旧相信叶光纪所说灭火并非托大，只是全身而退却几无可能。素问深知叶光纪并非出于冲动，甚至若换做自己，她大约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因此并没有劝阻的打算，只道：“若像方才那样配合，此举定然成功。”

　　叶光纪看向因星力聚集而逐渐变得耀眼的星域深处，喃喃道：“其实……魔气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让我的心变乱，让我不止一次地想，因为我的历劫，让你变成了如今这样，让你身不由己受到红线的影响，你会不会恨我？我因此踌躇不前，白费数载光阴，若时光可以倒流……”

　　素问不由抬眼。

　　叶光纪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素问，务必认真地开口：“真希望回到刚回神界的时候，我该去寻你的。”

　　不是回到人间，不是在仅仅作为方灵枢的时候，而是在回归神位的那一刻，作为全能全知的叶光纪，明晰自己作为方灵枢的情感，勇敢地去追寻素问。

　　素问不由瞪大了眼睛，她自己想明白了，却没想到叶光纪竟如此剖白，这是她苦寻许久的答案，但在这一刻，却将她震得无话应对。

　　叶光纪选择在此时说出心里话，并非为了得到回应，而是不希望在素问心中留下永远的遗憾，他温柔地看着素问，轻声道：“这就是业火山为我准备的美梦。”

　　素问心中百味杂陈，只能低下头掩饰情绪：“这大约便是命运弄人罢……”

　　叶光纪摇头：“不是命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我无法走回头路，就像坠落的星辰再也回不去天空，但业火山因神界内乱而生，毁去它是我的责任，却不是你的。”

　　眼前的情形太过熟悉，当年在洛阳城外，素问与方灵枢也曾有此争论，那时的方灵枢最终为素问所服，眼前的叶光纪目光却十分坚毅，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点素问眉心，素问只觉被冻住一般，不但动不了，连话也说不出，她瞬间明白叶光纪的打算，登时怒容满面。

　　叶光纪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他盯着素问，透过她的愤怒，看到了许多许多，于是目光一再柔和，难掩不舍，最终化作落在眉心的一吻：“我爱你，素问。”

　　素问心中剧痛，她不明白，为何总是在自己下定决心生死相随的时候被迫与叶光纪分开？更加不明白叶光纪明明记得一切，却选择让她重新经历这一遭！他死了，难道她还能安然修炼么？她修行之路本来就已经断绝了啊！为何不让她一起走？为何要让她在永恒的痛苦中走向天人五衰的结局？为何他这样高看自己？认为她还能好好回去继续编纂自己的书？

　　可是仙界再不会有第二个玄羽来探访自己了！

　　叶光纪轻轻擦去素问脸上的泪水，一咬牙，蓦然站起，沉声道：“出来罢。”

　　这里还有其他人？素问抬眼，只见叶光纪看着自己身后，她不能回头，无法看清到底还有谁在，不过这个疑惑很快便消失了——藏匿着的人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露出身形，开口道：“你何时发现我在？”

　　是幽若的声音。

　　叶光纪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不像是对着幽若：“天地倒转之时，万山之中所有生灵全部坠入无尽深渊，可后来他们的气息却一个一个消失，在十大魔将的气息彻底消失之后，我来到了星域，若到了这时还不知是你来了，我又怎么会被你选中呢？”

　　幽若轻笑一声：“你错了，我怎么会来这里？”

　　叶光纪眉头微挑：“原来，她早已经成了你的傀儡躯壳 。”

　　“不然呢？”幽若好整以暇地说道，“在魔界被六道封锁的时候，她凭什么能让稚媠洗经易髓，又凭什么能毫发无损地送她前往人间，进入六道轮回？”

　　素问终于听明白了，惊愕地忘记了悲伤——原来从自己进入魔界开始，修明络就已经知道了！他藏在幽若的身体里，借稚媠的名义让自己对魔族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了进一步去了解他们的心思！如此说来，当日在城墙之上，他一定已经认出了自己，可是他什么也没做，甚至亲自护送，确保他们可以安全进入业火山。

　　因为引叶光纪以身灭业火，正是魔尊修明络的目的！

　　“旒玉很是自大，以为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修明络多年筹谋终于实现，难免志得意满，不想这一番近乎挑衅的坦白之后，却见叶光纪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不由问出刚刚就该道出的问题，“你叫我出来，是要做什么？”

　　叶光纪语气平淡：“带素问离开，送她离开魔界。”

　　修明络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这是你灭业火的条件？”

　　叶光纪扬唇：“如果你需要这样说服自己，也未尝不可。”

　　“我为何要说服自己？我不答应，难道你就能出去么？你要知……”

　　“那你又何必进来？”叶光纪冷冷地打断他，“修明络，你是一界尊主，自欺欺人不该是你做的事。”

　　修明络彻底沉默下去。

　　叶光纪知道修明络这是答应了。做好了一切安排，他单膝跪下，平视着素问，顿了片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对素问指责的目光，最终垂下头，握住素问的双手，塞入一个冰凉的药瓶，柔声道：“冥界有一种汤水，名作‘孟婆汤’，只要喝下一碗，便可忘却前尘……素问，若是撑不下去，就忘了我罢。”

　　我不会忘记，哪怕死去，也绝不会忘！

　　可素问说不出话，只能泪眼模糊地看着叶光纪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星域深处行去。

第105章 之死靡他（五）

　　◎而那座屹立千年的业火山，终于化作了飞烟。◎

　　叶光纪的身影逐渐融入星域深处的光晕之中，渐渐消失不见，素问仍然不愿挪开目光，直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来到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修明络居高临下地看着素问，陷入思索之中。片刻之后，修明络有了决定，他一挥手，先解除了素问的禁言，道：“你怎么说？”

　　素问立刻道：“放开我。”

　　“放了你，然后你要做什么？”修明络觉得自己很冷静，冷静得仿佛灵魂从幽若身体里抽离了一般，“追随他而去，演一场感人肺腑的殉情戏？”修明络在素问面前蹲下，冷酷地说道，“也许等你赶到的时候，他的神力尚未耗尽，但神魂俱灭的结局早已注定，你去了，他无力再救你，除了让这业火多添一缕冤魂，让他死前多一分痛苦，还能改变什么？”

　　素问看着幽若，神色很是平静：“你怕我死，因此劝说我么，明月奴？”

　　幽若皱起眉头。

　　“明月奴，如果你还记得凡间的一切，为何不能像当初那样成全我？我怕死么？我担心永不超生么？”素问漠然道，“不是的，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这一次的选择让我自己做，我与他一道来，也要一道走。”

　　幽若紧紧盯着素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万山之外的石室里，修明络却仿佛被打败了一般倒退一步，手握在桌，关节微微泛白。

　　对面站着的司命星君有些意外地举起双手，发现自己得了自由，几乎立刻便猜到发生了什么：“素问出事了？”

　　修明络只觉心中燃起莫名的怒意，他打量着对方：“你送她来，就没想过她会回不去么？”

　　“其实自打回归神位以来，我做下最后悔的决定，就是让素问入劫。”司命星君唉声叹气，“但覆水难收，我推她进了门，却再也叫不走她了，我做什么也无力更改。何况让叶神尊去业火山，是魔尊的决定。”

　　修明络沉默。

　　司命星君看了他一眼，问道：“业火山到底0发生了什么事？素问还活着罢？”

　　修明络冷冷道：“叶光纪要以身灭火，将素问托付给我。”

　　司命星君呆呆地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果然走到了这一步，魔尊算是心满意足了罢。”

　　“可是她不愿跟我走！”修明络很是烦躁。

　　司命星君微微一笑：“若一定要履行诺言，想必施法带出素问，她绝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若是你想成全素问，放手让她去死便是，这么小的事，怎么会难倒魔尊？”

　　修明络眯起了眼：“你这是何意？莫非从一开始，你就没想带素问走？”

　　“我当然不希望素问出事。”司命星君拢着袖子，不复惊慌的模样，不卑不亢道，“业火山虽为神界罪愆，可说到底，坠星一事与叶神尊毫不相干，与素问更是半点关系也没有，若当日叶神尊救出素问便立刻离开，整个魔界又能将他怎么样？哪怕魔尊亲自出手，也未必拦得住叶神尊的真身罢！可是他们留下了，甘愿踏入你的陷阱，为了异界生灵舍生取义。素问全了她的情义，不仅仅是对叶神尊的感情，也是对魔尊你的情谊啊！”

　　修明络握紧双拳。

　　“其实，魔尊之所以成功，是赌赢了叶神尊和素问的仁爱之心。”司命星君正色道，“我来这里，也要赌这一把——便赌魔尊的心里，是不是还有凡间那个狐妖少年。”

　　修明络看着他，冷冷一笑，手心往上微抬，晶莹翠绿的光点纷纷从手心脱出，仿佛人间萤火一般悬着。

　　司命星君并不意外：“以魔尊修为，逼出这点神力自不在话下，全看意愿罢了，我也并不认为这点神力会影响魔尊最终的抉择。”但司命星君不曾道出的是，修明络回魔界之后，久久不曾除去这股神力，这便是他设这一场豪赌的底气，“在下开诚布公，现在是魔尊下注的时候了。”

　　业火山心，对峙仿佛只持续了弹指，又仿佛过了千万年。

　　“既如此……”终于，幽若站起身，在这一瞬间，两人仿佛回到了金城里，在明月奴意志占上风的瞬间，修明络选择尊重素问的决定，“你去找他罢。”

　　话音落下，笼罩素问的禁锢之力骤然退去，她身体一软，几乎踉跄，但她立刻稳住，站了起来。

　　修明络看她抬步要走，别开了脸，不想余光却见她又停了下来，不由看回去。

　　两人对视一瞬，素问终于露出温柔的笑意：“往后，魔界会渐渐恢复正常，这是历代魔尊的夙愿，既已达成，你该感到高兴，不必挂念逝去之人。”

　　修明络下意识地想要呛回去，转念却又明白，这应当是他与素问的最后一面，心下一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素问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青光，奔赴叶光纪消失的方向。

　　幽若看着素问离开，眉头数次微蹙，终是化作平静的释然。

　　星域深处的力量非素问所能抵抗，她连声音也发不出，伴随着剧痛席卷，她的身躯瞬间被无数道逸散的星力穿透，但素问不曾停留半分，直到看见光华中心那道身影。

　　叶光纪已至最后关头。

　　北帝神力化作无尽霜雪，韧如蚕丝，浩似冰川，一层层裹向业火核心，可他却如风中残烛一般，一点点化为晶莹的光点。

　　就在叶光纪的意识快要落入无尽虚无时，一股治愈之力没入体内，带来熟悉的暖意，猛然撞进了他的怀抱——素问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叶光纪。

　　“叶光纪……”素问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然与无悔，“我来陪你。”

　　生死相随，性命相连，在短暂地回暖一瞬后，迅速走向衰亡。

　　就在他们即将消散之际，异变陡生——一股磅礴灵力忽然从星域上方贯入，以纯粹的力量贯入霜雪之中，瞬间压制了业火的抵抗，完成了叶光纪的封印。

　　轰——

　　业火山心哀鸣，那团被叶光纪神力层层包裹的星核火焰猛地向内坍缩，随即爆发开一圈柔和的光环。光环所过之处，星力无声消融，充斥毁灭气息的业火彻底熄灭，万山的魔气与星域灵力合成混沌之力，伴随甘霖而落，让龟裂的大地重现生机。

　　而那座屹立千年的业火山，终于化作了飞烟。

　　石室中，一直闭目不语的修明络猛地睁开双眼，暗红的血丝从他嘴角溢出，与此同时，他那一头如墨长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变得雪白。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楚，反而极其缓慢地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司命星君于是知道自己赌赢了，他透过石壁，仿佛看到了业火山心的景象，可心中却没有半点计划得逞的兴奋，因为他知道，叶光纪和素问再也回不来了。

　　与魔界的巨变不同，风暴中心此时一片寂静，一只银盏悬着，发出淡淡的白光——妤再赠予的时兮盏当真派上了用途，在魔尊力量来援的刹那，素问用尽最后的灵力将其祭出，拢住了两人即将逸散的神魂。

　　在业火山彻底消散之后，时兮盏也不知所踪。

　　司命星君感知到时兮盏的微弱气息消失，便对着白发魔尊微微颔首：“经此一役，魔界灵气复归，生机重现，万千魔族子民得以延续，千年前那场坠星引起的浩劫总算结束了。”

　　“当年你与我说，若是去人间走一遭，一定能成功了结业火山，我还当你是诓骗。”修明络由衷感慨，“没想到真的坐到了，也没想到我们都成了你的棋子。”

　　司命星君淡淡一笑：“怎么能这么说呢？不如说我打破了神魔对抗僵局，造福七界。”

　　修明络扬眉：“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

　　司命星君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疑问，但沉默片刻之后，他只是道：“也许是心怀大义，也有可能是居心叵测。”

　　心怀大义地要去拯救魔族，居心叵测地要除掉神界战神。

　　“不管怎么样，你以后都不必再来魔界。”修明络道。

　　“遵命。”

　　光影流转，司命星君的身影消失在石室中。

　　回到云雾飘渺、仙音缭绕的神界，司命星君在一瞬间便被定住了身形，不过他并不意外，似乎早已料到一般，面含微笑地等着。

　　片刻之后，天帝的声音直达心底：“你如愿了。”

　　“是。”司命星君如实回答。

　　“你证明了什么？若你还记得当初为何坠星，便明白神明掌天地秩序，永远不能有私情，光纪陨落，仍旧不会改变这个规则。”

　　“神有了魔性，便会生出私情，魔有了神性，则会生出爱意——一切因情而起，但也是因为有爱，这场劫难才会结束。”司命星君出神地看着前方天宫，有些怅然，“诚然，天规不会因此而改变，可是最起码天帝看到了，从今往后，对于动私情的神明来说，他们应该有另一个出路，而不是只能被惩处打落。”

　　天帝道：“你呢？”

　　“此后，世间再无统御万水的北帝战神，魔尊也耗损了一半法力，无力与神界抗争。两界不会再有战事，我这个‘玩弄人心’的小神，也该功成身退了。”司命星君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小神擅动因果，拨弄命轨，致使北帝神尊陨落，故自请削除神籍，剔去仙骨，堕入轮回，历经万世红尘劫难，再无登天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