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星君轻咳一声：“我给你换个样式。”

　　“星君已经说了，本质都是一样的。”素问说着，神色渐冷，“从结果上看，星君当年让我下凡，除了为叶神尊治病，似乎还有其他打算。那么这一回，除了根治叶神尊，星君另一个目的是什么呢？”

　　“你想多了，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其他目的，人间的事纯属意外，我也很是愧疚。”司命星君面不改色，“叶神尊掌管天府宫，无论是作为直系下属，还是为了神界着想，我唯一的目的就只有彻底治好叶神尊。自然，若是神尊痊愈，从前的承诺仍旧奏效——成神的机会依然为你保留，即便你不愿意，也可以自行抉择。”

　　“我相信你真心希望叶神尊恢复，但我仍确信此事并非只能让我出手，甚至于当初能够下凡去完成任务的也不是只有我。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这一次我却不想再糊里糊涂作一枚棋子。”素问坚持问，“星君这一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司命星君叹了一声：“我若说是因为想要弥补，恐怕你不会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原本你好好地呆在仙界，如今变成这样，我的过失不小，你师父也很是生气，所以当初你与方灵枢初见被绑了红绳，你师父直接将我的洞府砸了。”

　　素问恍然，原来那时司命星君狼狈地赶来识海，后又匆匆离去，是因为正在被瑶山真君追杀！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师父已经在关注自己了，他是看着自己一步步深陷，选择在成亲的时候，将她强行带走。

　　司命星君看素问脸色有些发白，加快了语速：“你想得也没错，其实一开始并不是非你不可，只是看到瑶山真君为你筹谋，让我忍不住想到成神之前——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我还在巫溪的时候，曾有一名弟子，后来我进入神界，她便接任成了巫咸国的少司命。她本来便是半神，又生来聪慧敏悟，心怀慈悲，只待功德圆满，必入神界天府宫。”哪怕是为了让素问宽心，说到此处，司命星君还是难得皱起了眉，语气变得艰涩，“然而……天意弄人，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我那徒儿执意逆天而行，最终……身死道消。我纵为司命，执掌众生运数，却终究未能护住自己的弟子，亦未能挽回那场悲剧，那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素问怔然，一时难免动容。司命星君的话不似作伪，那份深切的痛楚与无奈是装不出来的，让她不由想起瑶山真君。师父的行事方式让她难以接受，但那份殷切的期盼与付出亦是真实存在的，而自己先前对他说的话充满了愤懑怨怼，师父该有多么难过呢？念及此处，素问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愧意，她不会改变决定，但也不忍再追问下去——毕竟木簪的初衷确实是为了保护她，在人间若不是它，也许自己已经被明月奴杀死了。

　　“往事已矣，星君还请节哀。”素问将木钗插入发髻。

　　司命星君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只道：“走罢。”

　　虹桥跨越无尽星域，在瞬间越过时间地界，来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雪原中——这里便是北极星域的核心，北方黑帝叶光纪的镇守之地。

　　素问抬头，看不见蓝天，只有无尽的白，而脚下却有日月星辰的倒影，在某一刹那，冰雪之下仿佛被火光划过，现出暗红光芒，但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成纯白之色。

　　司命星君道：“看出来了罢，魔界在六界之外，可以无处不在，但根源便在神界的背面。”

　　素问看向四周，发现一片空旷，不禁问：“神将天兵呢？”

　　司命星君失笑：“可见是话本看多了。神界制定天地法则，如有违者，自有天道约束，不会像人间战争那般陈兵列阵，自然也就不需要天兵了。唯一例外是魔界，若神魔有一天起了战事……”司命星君想了想，实在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情景，摇了摇头，道，“届时整个六界便都是天兵了，无人可以幸免。”

　　“魔界如此可怕的话，战神独自面对岂不是担了很大的压力？”

　　“叶神尊麾下虽无天兵，却有无数‘神将’，比如区区在下所在的天府宫也只是其中一处，而整个北极星蜮的灵气都受叶神尊支配，他绝不是孤军奋战。”司命星君看向远处，微微一叹，“况且，并非天帝令叶神尊独守边界，而是此地……只有他能守，如此，你明白治好叶神尊的伤有多么重要了罢？”

　　素问沉默片刻，问：“神尊在哪里？”

　　“无处不在。”司命星君仰面，神色变得凝重，他闭上眼，念力化形，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涌去，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素问原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定，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司命星君的召唤来得猝不及防，瞬间打破了她的心防，素问胸口一窒，心仿佛要跳出喉咙，让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一道身影出现在远处，他并未穿戴华丽威武的神甲，只着一身玄色深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冰雪天地融为一体，亘古如此。

　　终于还是相见了。只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素问神思恍惚地被司命星君拉着，眨眼间来到那道身影的十丈之外。

　　对方缓缓转过身来，素问看着他，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他生就一张无法用尘世俊美来形容的脸庞，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疵，也冷硬得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星域在他眼中运转，浩瀚而又漠然。

　　他是叶光纪，是不沾一丝人间烟火的北方黑帝。

　　素问暗自想道：早该猜到是这样的情形，明明来之前也做好了准备，方才还心慌什么呢？

　　司命星君在一旁说明来意，重点道出由素问治伤的好处。叶光纪若是想，可以瞬间洞悉万物，司命星君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多说，只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叶光纪却将选择权交给了素问：“你可以么？”许是怕素问误解，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适应么？”

　　不是应对他的伤病，而是适应治疗这件事，甚至于是适应面对曾经是方灵枢的这个人。

　　素问找回了三魂七魄，点头。

　　“也好。”叶光纪道，“我该如何配合？”

　　素问说出自己的计划：“叶神尊可否先容小仙一观奇经八脉。”

　　司命星君一愣：“为何？”

　　叶光纪却没说话，只停顿一瞬，周遭景致忽变，素问忍不住看向四周，发现她和叶光纪置身于一间凉亭之中，凉亭外是碧波千里，到目力尽头隐入氤氲雾气之中。天地间除了接天莲叶，便只有他们二人。素问回头看向叶光纪，对视之下，心领神会。两人同时坐下，闭目结印，意识宛若游丝一般从素问眉心探出，没入叶光纪眉心之中。

　　素问一瞬间有百川入海之感，意识被淹没在汪洋之中，无法辨别方向。不过很快便有一柄小剑悬在前方，为素问指引着路，让她于周天之中游走，并不避讳黄庭之中的魔气。

　　“此物不可为外人知。”叶光纪道。

　　“神尊放心。”素问凝神，只见那股魔气如同笔尖入水后弥漫的墨汁一般，有迹可循，但若靠近，则会彻底融入灵气之中。

　　素问对于叶光纪伤病残余有了了解，但魔气却颇为棘手，意识抽离之后，一时陷入沉思之中。

　　叶光纪睁开眼，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顿了片刻，忽然道：“你去过玄辅山了。”

　　素问回神，抬头看向叶光纪，也不知是不是环境影响，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没有刚刚那般遥远。素问本身也要问一些魔气的问题，便点了点头，道：“玄辅山下了大雪，很不寻常，我想，可能是叶神尊的法力出了问题。”

　　叶光纪平铺直叙：“你因此改变了主意。”

　　“也不止于此。”素问如实道，“我感受到了魔气，似曾相识。”

　　叶光纪坦然承认：“确实是在人间所染，不过这点魔气并不足以影响我，你不必管。”

　　素问一愣：“我以为叶神尊肯让我来，是因为魔气之事不能外泄，需要我来解决。”

　　叶光纪道：“若是为我根治旧伤，势必会知晓魔气的存在，你确实是最合适的。”

　　素问沉默。

　　叶光纪放缓了语气：“此间只你我二人，有话但说无妨。”

　　素问顿了顿，才问道，“玄羽仙长是神尊所化么？”

　　叶光纪难得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素问差点脱口而出，但在开口前还是恢复了理智，如今这般情形，问到底并没有意义。她矜制地道了声谢，回归正题：“叶神尊的伤病只剩下一些收尾未完成，究其原因，很可能是凡间最后一服药未实时作出调整，那时……那时走得太过匆忙，来不及布置，现在治起来会麻烦一些，请容小仙回去思索几日。”

　　叶光纪：“好。”

　　素问站起身，道：“在此期间，叶神尊最好不要费神分身。”

　　叶光纪长身而立，闻言垂眸看向素问，后者不自觉绷直了脊背，叶光纪便别开目光，摊开左手，一柄墨金小剑悬在他的手心，他将小剑递到素问跟前，道：“这一击之力可削平仙界一座山头，你带着防身。”

　　素问：“……我若是削平一座山，仙督恐怕要差人来拿我。”

　　叶光纪微微扬唇，手微微一沉，小剑化而为七：“可以分力。”

　　话已至此，素问便不再拒绝，接下这份神力，再次道谢。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中秋快乐～[哈哈大笑]

第96章 青冥渌水（六）

　　◎那自己对方灵枢的感情算什么？◎

　　司命星君带着素问离开北极星域，一路上数次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素问两眼空空，连前路都看不进心中，又何况是他的这点暗示？很快，他们便来到虹桥边，桥头等着的身影映入眼帘，素问随之回神，微微瞪大了眼睛，脚步随之变缓——

　　是瑶山真君。

　　自从师父进入神界，除了识海中的幻影，素问还是第一回 与瑶山真君相见。对于瑶山真君亦是如此，他原本绷着的威严面孔在与素问对视上后便土崩瓦解，露出些许无奈来。

　　司命星君落后几步，素问停在了瑶山真君跟前，唤道：“师父。”

　　“嗯。”瑶山真君道，“你还肯认我。”

　　素问垂头：“我……”

　　“罢了，就此揭过，就当是给为师留几分薄面。”瑶山真君看素问有些惊讶地抬头，冲她笑了笑，再看向司命星君的脸色就没这么好了，“星君先忙，我送徒儿回仙界，这不违反神界规定罢？”

　　“情理之中，只要素问仙子愿意。”司命星君说着，看向素问，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摊开手，一柄银钥飞入瑶山真君手中。两人略一颔首，司命星君衣袖一挥，便消失在原地。

　　素问要往前走，却发现瑶山真君未动，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只为送自己而来，心中不禁微叹，低声问道：“师父有话要叮嘱么？”

　　“随我来。”瑶山真君说罢，不等素问应声，转身挥袖，眨眼之间，素问已经站在了一座被无数红线缠绕的古老殿宇前。殿旁有桃花翩跹，殿门上方匾额则书写着“姻缘殿”三个篆字。

　　“真君来了。”

　　素问目光下移，只见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年，他一身红衣，十分喜庆地冲自己笑了笑：“这位想必就是要来看前缘的素问仙子了。”

　　前缘？素问有些疑惑地看向瑶山真君：“师父不是不希望我再执着于凡间的过往，为何……”

　　“你去了便明白了。”瑶山真君简单回了一句，冲少年笑着拱了拱手，尔后自己不动，示意素问进去。

　　那头，少年热情等待着，素问不好在外人跟前反对瑶山真君，只得抬步走上台阶。

　　姻缘殿内很是广阔，无数粗细不一的红绳高低交错，排往无穷无尽的穹顶，其间有数道红光穿梭，偶然间停下来，现身为和眼前的少年差不多装束的人。

　　红线杂而不乱，昭示着六界万千姻缘。

　　素问眼前不远处的一道红线忽然震颤，发出暗红光芒来。

　　“这一对的红鸾星总算是动了，差点给你断开。”少年啧了一声，捻诀结印，便见红线往上升了一段，切割过其他红线，却都保持原样。少年见素问看得满脸好奇，笑道，“仙子想来姻缘殿么？”

　　素问立刻摇头：“我成不了神。”

　　“我也是仙身呀。”少年指了指上方几个飘飞的身影，解释道，“姻缘殿实在太繁忙，时常去仙都借人帮忙，我们几个都是从仙界借来的。”

　　素问了然，不过仍旧摇了摇头。

　　少年也是随口一问，见素问不应便没再多说，只冲同僚们挥了挥手，便带着素问继续往里，越过一道又一道红线殿，最终来到一处花园入口。

　　素问闻到一股甜腻又虚幻的芬芳。

　　“我在门外等你。”少年一展臂，邀请素问进园。

　　素问按住心中犹疑，抬步步入园中。这座花园似乎只有桃花，素问沿着小径往前走了片刻，景致并无变化，回过头去，园门也在原地，让她一时难免疑惑：此地到底有何玄机？还有什么“前缘”是自己漏掉的么？而师父带自己来此地又为了什么？

　　仿佛为了回答她的疑问，一阵微风吹过，带起满天花雨，素问目光不由追随而去，花雨越来越密，环绕着素问飞舞，待到风歇雨止，花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空域，遍布参天书架。

　　好熟悉！素问在原地停顿一瞬，下意识地飞身来到一格书前，果然在其中看到一本封存的古籍——轩辕黄帝所著《内经》，也就是素问本体。当她还只是一本书的时候，意识一片混沌矇昧，她记得点化自己的手，却想不起手的主人，而在这一刻，那只熟悉的手从书架对面伸过来，带着星辰之力，轻轻翻开了《内经》。

　　素问感觉自己的魂魄穿越了时空，与本体共鸣，神魂震颤，如同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来。素问抬起头，看向手的主人，模糊的记忆随着目光所及而逐渐变得清晰，手的主人低下了头，露出了面容——冰雕雪铸般的轮廓，深邃如星域的眼眸——他们刚刚见过的，即便在人间时偶然由此猜测，但真的得到证实的时候，素问还是惊讶不已。

　　点化自己的人，竟真的是叶光纪。

　　记忆一旦从源头被唤醒，便如开了闸一般，无数画面如同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其中让素问久久无法忘却的，是叶光纪决定下凡历劫之后，司命星君以素问需还恩情为由，让叶光纪和瑶山真君同意了她跟着下凡，然而他又私自改了命本，为方灵枢和素问系上了红线。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红线早已系下，司命星君的诸多借口，让素问一度以为她能与方灵枢两心相知是违背命本的，可原来缘分早定，在司命星君的命盘上，她与方灵枢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提线木偶罢了！

　　那道细微的红线最终只停留在红鸾星动，天喜星未曾亮起，素问便被召回了。这样脆弱的连线，本该在方灵枢死去时断开，可是叶光纪归位之后，这根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化成一根无法斩断的金红线。素问看到瑶山真君数次前来姻缘殿，尝试自己找到的所有办法，都没有成功。

　　素问觉得很是可笑，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原来都是为人所安排，那自己对方灵枢的感情算什么？是她的个人意志，还是……只是因为这一根人为牵上的红线？而今不能超脱，是不是也只是因为金红线未断呢？素问与叶光纪分身玄羽再次相逢在玄辅山，难道也是金红线的安排么？

　　她本以为，这是方灵枢未曾消失的证明。

　　如果有人将红线斩断，她的感情是不是都会消失了？那她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