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最终听从了爰爰的建议,没有往妖界去,而是在停留过的地方走了一遭。故人大多已经入土,尚且留在人世的,在素问当年离开的时候还是总角小童,素问远远看他们都过得还不错,便也不去打扰了。
倒是有一日在茶馆中听到大侠曹勣的传奇故事,有些恍然如梦。
两个月后,素问来到了浑源县悬空寺。
小道士元泠这时候已经留起了白花花的胡须,不过精神矍铄,乐呵呵地在教着徒弟,看上去还能活上几十年。素问知道元泠有一双洞察真相的眼睛,因此并未露面,只在他的禅室留下一瓶延年益寿、助益修行的仙丹,尔后终于告别滚滚红尘,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昆仑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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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结束~
📖 下卷: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 📖
第91章 青冥渌水(一)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白玉京又名天墉城,为仙都所在,其间金仙各司其职,领神谕行事,同时享用整个仙界最高的灵气配额,不出意外,不太会出现天人五衰的情况,几可与天同寿。
缺点大概是不能完全自由自在。
相比之下,远离仙都的海外仙岛灵气便要稀薄许多,不过此处仙人也少,只有零星散仙会在此设洞府,仙草灵芝反而生长得更加茂盛。
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江月见落在地上,差点一脚踩到一株仙草,好在她反应够快,仙剑及时浮在脚下,让她悬在仙草之上,往前缓缓飞去。
片刻之后,在一堆怪石之后出现了一条小径,江月见放心跳了下去,往前又行了几步,便在及腰的花草丛中看到了想见的人。
江月见没有遮掩行迹,对方却毫无反应,只盘腿坐着,闭目从眉心凝出一丝青光困着一只人参精。
这是显而易见的无视了。江月见感觉有些稀奇,疑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其实这是人间很常见的情绪,只是她毕竟飞升太久,而且面前的人从前不曾如此,所以方才竟一时没能想到。由此,江月见更是惊讶:“素问,你这是生我的气了么?”
素问不说话,只耐心地与人参精讨价还价。
“可是没道理啊,你为何事生我气呢?”江月见蹲在素问身边,托着腮沉思,“你从前从来不和我生气,要出门采药,总归也会在洞府给我留个消息告知去处,这次怎么一声不吭就离开了?还走了这么久,我等了两年也不见你,只得到处找,幸好遇见一只鼠精,说一年前在此地遇见你,不然满仙界,我得找到猴年马月?”
素问并不睁眼,好在终于开口:“找我做什么?”
“我受伤了。”江月见摸了摸胳膊,“但是找你的功夫,已经治好了。”
“既如此,可见你并不需要我,又何必来寻?”
江月见愕然一瞬,确认素问是生自己的气了,想到因由,蓦然有些不可置信:“你……难道是怪我没听你说完人间的经历便走了?”
人参精不肯妥协,素问眉间柔光瞬间化成锋利丝线,割下了人参精一把胡须,人参精大呼一声,挣脱了束缚,怒气冲冲地钻进土里消失了。
素问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仙草不语。
江月见感觉到了杀气,忍不住挠头:“可是从前都是这样啊,有人找我约架,我都是这样走了,话没说完的时候多的是,你也没生过气……”
素问不由自主想到几年前——她刚回到仙界不久,还是身心俱疲的时候,江月见来洞府前转悠,见她回来很是高兴,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猜测恐怕是人间的经历不大愉快,因此热心鼓励素问向自己倾诉。素问被她说动,当真开始讲述去往人间的经历,只是还没说到一半,一片云帛带来约架的消息,江月见当即踏剑飞了出去,将素问噎在原地几欲吐血。
然后她便收拾了形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府。
如今回想,素问还是忍不住气血上涌,她看着江月见,严肃地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给你治伤,你也不需要。”
“诶,这又是何必呢?”江月见笑嘻嘻道,“你这样可不好,不利于修行,还是早早放下这些尘俗的感情才是。”
素问并不想理会她。
江月见静静地看了素问片刻,收起笑,正色道:“早知如此,我该劝阻你去人间的,我以为你天生清明,不会被五色迷了眼,去人间或许还能弥补仙灵修心的先天不足。”说罢,江月见看素问起身便要离开,不由轻叹一声,跟着起身道,“我好歹也是人间突破七情六欲飞升而来,你道我那日为何忽然离开?还不是因为看你实在沉溺其中?与其让你不断地回想,不断地后悔,不如冷上一冷。我本想着过上几年,你应当自己就看开了,怎么还是没长进呢?”
素问脚步顿住。
江月见继续道:“人间哪能没有遗憾?人的一生都是遗憾呀!可是我们得向前看,过去是不可能改变的,只有自己想开了,勘破了,才能飞升——不瞒你说,其实醒悟也只是一刹那的事,但好在飞升之后,过往俱成云烟,见不到故人,回不去故地,天长日久,也就不会去想了。”
素问回头看她:“你说得容易,若是让你再去人间走一遭呢?”
“我自然不会如你现在这样。”江月见微微一笑,“我早已经历过那些,也早就摒弃了这些感情。修仙本就是修心,如今我的心早已百毒不侵,什么事也打动不了我,即便我视你为友,今日你若与我决裂,我挽回不了,便会放弃,也不会为此感到难过,这就是仙家的无情。”
素问不禁皱起眉。
江月见上前一步,沉声到:“仙尚且如此,神明更甚,他们眼中只有天道法则,不会存任何私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罢?”
素问忍不住辩解:“我不曾对任何神明抱有什么幻想。”
江月见笑起来:“你想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瑶山真君当年让你下凡的目的是为了让你进入神界,你自然更加不能在红尘里迷失了自己。”
素问垂眸,顿了好半晌,忽然低声道:“你知道我是如何遇见了那只鼠精么?”
江月见看着素问的头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道:“他说自己是躲在一个飞升仙人的衣袖里来到了仙界,后来一直悄悄辗转在仙山之中修炼,结果有一日忽然山里来了一个采药的仙人,它便化为一个莱菔躲到了土里。只是没想到那个仙人偏偏注意到了他,待他从莱菔化成鼠形,本以为仙人会收了他,没想到仙人却大哭出声,他趁机逃了。”江月见淡淡道,“那自然是一个年轻的仙人,否则她该明白,回忆并不可贵。”
“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素问淡淡一笑,“我连道心都碎了,修行之路止步于此,既如此,回忆就变得弥足珍贵。过几百年,当我开始天人五衰的时候,我就只剩下它们,再然后,我便什么也不剩,彻底进入轮回之中。”
“道心可以重修。”江月见目光从素问花白的发髻上移开,若无其事道,“如你所见,我的伤早就好了,不需要你来治,但我还是花了好些功夫从天墉城找到了这里,因为在打架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素问抬眼看她,面露疑问。
“你在洛阳的邻居,元度卿。”江月见说着,忍不住冷笑,“呵,我就说怎么总觉得耳熟,他也真是傲慢,连化名也不用,就这样直喇喇来到你跟前,想来自然也不怕你以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素问奇道:“你认得他?难道他也是金仙?”
“何止于此?你也认得他,甚至还见过他——司命旒玉,自大荒巫咸国登葆山天梯入神界,汉代因罪被打落凡间,经数世轮回,在两百多年前,也就是凡界武周年间,转世为韩理明,字元度卿,这一世功德圆满后重入神界为司命星君。”江月见越说越是不悦,“听说武周年间冥界发生了一件大事,韩理明也被牵涉其中,我飞升得早,没有见识到,也是在后来飞升的人口中偶然间听见了,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却会在你口中再次听到他。”
素问几乎立刻便相信了,毕竟元度卿说过,他的姓是“韩”,元度卿确实只是他的表字。可是元度卿竟然竟是司命星君这件事到底还是太让人惊骇,素问呆立良久,喃喃道:“所以说,他没有死?”
“岂是生死这么简单?你在人间的经历恐怕都是他助推而成!”
素问:“……”
江月见看素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知道她恐怕猜到了,但不愿她逃避,仍旧扎心道:“你的那些撕心裂肺,不过只是命本寥寥几句罢了,亏得你时时担心是否会害得方灵枢渡劫不成,却不知写这一出戏的人一直在身边看热闹呢!”
素问看着江月见嘴巴开开合合,声音却变得越来越远,她感觉脑中“嗡嗡”作响,江月见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想,其实早该察觉的。
元度卿说话向来似是而非,常常引用前人诗词代替,他并不是故弄玄虚,亦不是卖弄文采,不过是因为神明言出法随,因而不能开口罢了!
素问对于元度卿一直是敬重感激的,对于司命星君亦是如此,可当两人合二为一,却让这一些都变得十分可笑——那些善意和指导忽然间都变成了欺骗和冷眼旁观!元度卿没有老病而死,可他的存在却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抹去。
从前的很多疑惑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司命星君为何要定下入洛阳城的详细时间?又为何中途将素问支走,以至于她后来急急匆匆赶进城,什么还来不及打听,便猝不及防与方灵枢相遇。若这一切并非巧合,若从一开始,方灵枢与石水玉的所谓天定姻缘便是谎言,只为了让素问毫无警惕地接近方灵枢呢?
若她与方灵枢的两心相知……其实也只是命本早已写好的一部分呢?
一股彻骨寒意在一瞬间席卷了素问的四肢百骸,她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出,溅落在青翠的仙草上。
“素问!”江月见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无妨。”素问拒绝了江月见,捂着胸口直起身,闭眼平复自己。
江月见没来由地感到有些不妙,摸了摸鼻子,小声道:“那个,你也别太怪司命星君了,他负责执掌天命,自有其法则和考量,或许在他看来,你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方灵枢的劫难,还是你的‘情劫’,都是为了达成某种‘平衡’或‘圆满’,毕竟神明他们眼中是大道,是规则,是亿万生灵的命运轨迹,而非一两个人的悲欢离合。”
“圆满……”素问忍不住短促一笑,睁开了眼:“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取自: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李白《长相思三首(其一)》)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92章 青冥渌水(二)
◎还请师父……莫要再为我筹谋了。◎
江月见忽然有一种感觉,她的仙友此刻近在眼前,却比这几年无法得见的时候还要遥远。
“当年我初入山拜师的时候,不过七岁,若一直留在山中修炼,或许与现在的你一般无二。”江月见毕竟没能将自己的心修得坚硬如铁,无法如口中所说那般,当真不在乎她与素问几百年的情谊,因此还是努力说道,“当然,更有可能失去成为金仙的机会。
“在十五岁那年,我的修为再难精进,师父认为是心性不够坚定,因此令我下山归家,经历人间百态,若能有所了悟,再回山中时,他便将成仙的秘诀传给我。我带着这样的目的回家了,并不觉得是什么历练,反倒觉得这是师父体恤我。
“但实际上我确实想得太过简单,此间经过不必多说,想必你也能明白,毕竟人间对于我的羁绊可比你多的多呀……后来,过了很多年,我终于回到了山里,却像是死过一次一般,等我重新感觉自己活过来的时候,我再心无旁骛,从此一路顺利修行飞升,告别了师门,抛却了前尘,来到仙界。”
素问知道江月见想说什么。
果然,江月见略顿了顿,继续道:“素问,修行并不容易,有很多人哪怕付出了所有,也不见得会得道飞升,即便是我……若要重走一遍,我不见得还有勇气,也很难再成功。可成仙对你来说太过容易,从前我认为你很幸运,现在反倒发现这是你的不幸,你不曾经历求仙之路的艰辛险阻,没有经受九霄雷劫锤炼,所以你不懂得珍惜。我却不能眼睁睁见你误入歧途,你莫要继续逗留于此,随我回仙都修炼罢。”
素问沉默不语。
江月见叹息:“素问,你既已知往事不可追,又到底为何事疑惑?”
“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素问如实道,“我是医书化灵,一身修为都是从医术研习而来,可是我空有一身本领,却无用武之地。”
江月见脱口而出:“你可以给我治伤啊,过去几百年不都是这么过来了么?”
素问只是摇头。
“或者去仙都求职,以前瑶山真君便是在逐疫阁负责研习祛瘟疫的药方,后来他升入神界四柱神煞宫,旧部仍留在原处,而逐疫阁又在四柱神煞宫辖下,于情于理,你去继承师父衣钵都是合适的。”
“四柱神煞宫确实有天医星掌疾病之事,可神与煞,何为吉神,又有几位煞神?神界所辖,仙界所管,都只是顺应天道,你不会不明白。何况,逐疫阁的药方只是针对魔气所致的疫病,难道人间的瘟疫疾病难道都是来自魔界么?”
江月见的话本来就说服不了自己,只是心存侥幸,此时自然无话可说。
“人各有志,我并不认为你求仙问道哪里不好,你既然视我为友,那么我希望你也可以尊重我的选择。”素问结束了话题,下了逐客令。
江月见只能安慰自己,最起码此行最终没有招致原先设想的最坏结果——素问不曾与她断交,甚至承诺过些时日会回到仙都与她相见。
素问看着江月见一步三回头地迎着夕阳离开,逐渐成了一个黑点,尔后目光上移,落在漫天落霞之上。无论是神界还是人间,这样的美景都是难得一见,唯有仙界方能等闲视之,但见惯了,也不过如此。
“唉……”一缕轻烟萦绕落地,化成幽魂灵体,站在素问身后,“这几年与你相伴于仙界,如斯平和安宁,倒让我误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了。”
“你是何时认出他来了?”素问早知妤再一定会出现,并没有回头,只漫漫想道,“在人间的时候,你们相见的机会并不多,他也没有用本来的容貌——是那次除夕守夜么?你说司命星君给灵枢的平安符上加了神明的祝福。”素问说着,忽然反应过来,“是听完那个‘俗套’的故事后罢?我想起来了,你在桂树下说过,你的疑问已然有了答案。”
小鱼,小妤,妤再,原来如此。
“不错。我那时想,他来人间守在你们身边未尝是坏事,而且他自有任务在身,我不能不能拆他的台,所以选择帮他隐瞒。”妤再轻声道,“但如今看来,这倒是避重就轻的想法,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不然后来遭遇那么多变故,你总归有可以求助的对象。”
素问沉默片刻,轻声道:“谁也想不到我的法力会被封印,你出不来须弥戒,我也看不见幽魂,你再想提醒也难。但有人明明知晓也冷眼旁观,如何能怪到你身上?”
妤再不欲与素问争论究竟罪过在谁,事已至此,素问无法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妤再也无颜再像从前那般逗留在仙界。想到此处,妤再问:“我还能请你帮忙么?”
素问道:“自然可以,是最后一片魂魄有了下落么?”
“嗯。”妤再想到一事,笑了起来,“待魂魄齐全,我帮你做一件事,一件绝对能让旒玉十分难受的事,好歹为你出口气。”
素问有心报复司命星君,可也没有失去理智:“你要伤害自己?”
“怎么会?那岂不是将你的努力都付诸流水?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才能重新活过来,自然惜命。”
素问放下心来。